程墨把书从涂君房手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指着最醒目的一行字——
“三尸之道,在于恒守,日省己身,夜凝元神,朝朝暮暮,未敢稍停,若生怠意,前功尽倾。”
涂君房捧着书,看着那行字,幽幽一叹。
恒守己心方能得道。
自己假借外物以为证道有望,却不想落了下乘,这些时日懈怠了。
涂君房就这么盘膝坐下,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把书册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看。
这其中很多内容他其实都学过、修过,但如今再看,竟有了新的体悟。
有些段落他年轻时读不懂,后来以为自己懂了,现在才发现根本就没懂。
阳光透过树枝照下来,洒落在他身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安宁,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又像是坐在当年三魔派的藏经阁里翻那些泛黄的古籍。
程墨见他心绪宁静下来,便不再打扰,往后退了两步,靠着旁边一棵槐树站着。
他自己心里也升起一丝明悟——这修行啊,就得耐得住性子,恪守己心,不能松懈。
今天松懈一点,明天松懈一点,等回过神来,路已经偏了。
自己刚开内景那会儿,也是浮躁得很,什么都想算,什么都想试,要不是后来稳住了,指不定在内景里迷成什么样。
夏柳青站在旁边,看着盘膝坐在地上的涂君房,捻须微笑:“涂君房这是要得道了呀。”
程墨扭头看他:“老爷子要不要专修咱们内丹功?我可以教你。”
夏柳青瞪他一眼:“臭小子又来埋汰你夏爷。”
夏禾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有些感慨。
想当初,在奉天的时候,小道士还想要借助涂君房的手段来感知炁。
如今倒好,涂君房借了小道士的光,前路有了光明。
造化这东西,真说不清楚。
日头渐渐升高,从树梢爬到正空。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在地上投出短短的影子。
涂君房终于合上书。
他站起来,把书册小心地抱在怀里,走到程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弯得很低,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程墨也不客气,站着受了这一礼。
等他直起身来,程墨回了一礼:“说起来,这事儿其实我占便宜了。你们三魔派的功法我都已经研读过,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了。”
涂君房摇头:“功法只是功法。如今三魔派就我一人,程兄弟若是愿意学了去传给他人,也是三魔派延续之法。”
程墨竖起大拇指:“老涂大气。”
涂君房笑了笑,从包里取出那柄刀型法器,把书册小心地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涂君房双手托着刀,递给程墨:“这物件还请程兄弟帮我代为保管。”
程墨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好奇地看着他:“你这么快就有把握斩三尸了?”
涂君房摇摇头:“正是因为没有十足把握,才请程兄弟代为保管。”
程墨不明白了:“啥意思?”
涂君房叹了口气:“这刀有点太好用了。每次使用之后,我都能体会到前所未有之平静……”
他顿了顿,其实还有一件事没说——程墨把他打了一顿,那种痛彻心扉之后全身通透的平静,比用刀压制三尸来得更彻底、更持久。
只不过那种方式实在是太过于羞耻,他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被人按在地上揍,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他没提,程墨却没忘。
程墨嘿嘿笑了两声:“你这是打算让我揍一顿来体会不同的平静吗?”
涂君房干咳两声:“那什么,程兄弟莫开玩笑了。似你这般修行者,当知道,借助外力始终下乘。”
他抖了抖背包:“便是三魔派先辈也是说过,要斩三尸,最终只在己身,其他都是辅助手段。如今我打算重新走一遍自己的修行路,不再借助这些外力,让自己真正能斩却三尸。”
程墨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把刀往兜里一揣,收进了噬囊里:“那我就先帮你保管着。等你真完成了那一步,打算重建三魔派道统,我再把刀还给你。”
涂君房又作了一揖:“程兄弟想得周全啊。”
他心里感慨——若是他真能斩却三尸重建三魔派道统,那这把刀的作用,可不比书册中记载的压制三尸之法少。
一个门派,总有资质差别,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自己斩却三尸,若是任由三尸发展,最终自毁其身。
而有这柄宝刀,弟子们只需要在无法压制时刀断三尸,便能保全己身。
这对一个门派来讲,实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程墨摆摆手:“咱们也差不多该去吃饭了吧。”
夏柳青一拍大腿:“啊对!现在这个点,别是没了好座位。”
涂君房看了看天色:“说起来,这件事我还真有点好奇。三位为什么会来参加这里的聚会?你们都不是这里的人吧。”
程墨斟酌了一下措辞:“其他的不方便说。总之呢,就是协助公司完成一点任务。”
涂君房看向夏柳青。
夏柳青一脸晦气,摆了摆手:“别提了。”
涂君房识趣地没细问,只说:“那我随几位一起吧。”
程墨好奇:“怎么?你之前下楼时,是打算直接走了?”
涂君房点头:“只是意外碰上了,就来看看,当时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打算离开。既然三位都在,那我也就凑个热闹吧。”
程墨大手一挥:“走着。”
几个人出了林子,沿着土路往回走。
刚回到柳林镇,还没走到鸿运酒楼门口,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有人在打架。
这年头镇上有人打架太正常了,又不是动刀子动枪的,就是两个人扭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稀稀拉拉围着些人看热闹。
夏柳青和涂君房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径直从人群边上走过。
程墨瞥了一眼,脚步就慢下来了。
夏禾疑惑:“怎么了?小道士。”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就是两个普通人打架而已,她都没啥兴趣关注。
程墨抬了抬下巴:“你仔细看,那个大胡子其实是个异人。”
夏禾愣了一下,凝神细看。
夏柳青和涂君房也停下来,往那边看。
两人都是老江湖了,之前没在意,现在注意到了,很快就看出来端倪。
那个大胡子的炁息虽然收敛得很好,但每次眼镜男踢到他腿上的时候,他大腿外侧会有一层极薄的炁一闪而逝,像一层看不见的垫子,把力道卸掉。
普通人挨那几下,腿上早青了。
这人挨了七八脚,裤子上全是鞋印,腿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夏禾也看出了端倪:“嘿,这人真能忍啊。”
夏禾也看出了端倪:“嘿,这人真能忍啊。”
就这么会儿时间,那个大胡子竟然被打了两拳——一拳打在肩膀上,一拳打在胳膊上。以普通人与异人的差距,这实在是很难想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