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蹲着的姿势很奇怪,屁股离地半尺,脚后跟踮着,像是蹲马步蹲到一半没蹲下去。
身上的戏服拖在地上,红底黑花的蟒袍,袖口和下摆都烂了,露出一截一截的线头,风一吹,线头就飘。
脸上画着花脸——黑红白三色,黑的是眉毛和胡须,红的是脸颊和额头,白的是眼眶和鼻梁,但脸谱花了一半,颜料蹭得到处都是,露出
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同什么人讲话。
程墨和夏禾松开手,慢慢靠近。
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人忽然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恐,眼睛瞪大,嘴唇哆嗦;然后变成威严,眉头拧起来,嘴角往下撇;再过一会儿又成了茫然,眼神涣散,嘴巴微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几种表情在他脸上轮流转,变着变着,那人忽然定定地看向程墨。
目光浑浊,像死水潭子里的水,看不见底。
“你是人是鬼?”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程墨站住了,离他三步远。
“人。”
那人歪头看了他好几秒,歪头的角度越来越大,脖子像是没有骨头,脑袋都贴到了肩膀上。
他忽然笑了。
“不对,”他的声音变得尖细,像指甲刮黑板,“你不像人。我捉了一辈子鬼,看一眼就知道。”
他缓缓站起来,戏服哗啦啦响了一串。
他向前一步,踩在了青苔上,脚底稳稳当当,半点没打滑。目光一直死死盯着程墨,脸谱在月光下格外诡异,黑底衬着红白,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
程墨站在那儿,没动。
他在观察这人。
对方的炁息时强时弱,这和那位“诸葛武侯”不一样。
诸葛武侯身上的炁息平稳,炁量也不深厚,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水平线,没有起伏。
程墨把注意力从炁转移到人身上,仔细看了看这家伙的脸。
确定了。
就是赵德柱。
根据徐四给的资料,这人就是个普通异人,在异人圈子里排不上号,实力垫底的那种。
可现在——
他炁息最强的时候,浑厚、猛烈,把他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扭曲了。
只不过太驳杂,像是往一碗水里倒了油、倒了醋、倒了酱油,搅和搅和,看着满满一碗,喝一口能齁死人。
炁量或许不能作为直接的战力衡量标准,但也是一个重要指标。
这家伙短时间内炁量突破到如此程度,是神格武装带来的强化,还是因为他吸食了其他人的精气神?
程墨饶有兴致地问:“你现在是赵德柱呢,还是钟馗?”
那人脸上的表情又开始变。
惊恐占了上风,眉头拧着,眼角往下耷拉,嘴唇哆嗦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我是赵德柱……”他的声音又变得沙哑,还带着哭腔,“救救我……它……它不让我走……”
话音刚落,他脸颊抽搐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抽了一鞭子,从下巴抽到额头,整张脸都跟着抖。
右半边脸的脸谱像是活了过来,黑底红花猛地一缩,又猛地一涨。
惊恐退下去,威严涌上来。
眼神锐利,像是两把刀子,直直插过来。
就连声音都变了,变得低沉,厚实,还带着奇妙的回声,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大殿里说话,一声落下去,余音在梁上绕三圈。
“吾乃天师钟馗!尔等凡人,还不退避!”
那一瞬间,他身上凝聚出庞大气势。
沟里荡起阴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一起,相互挤压,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
那些阴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土,越转越快,最后汇成一道风柱,塑料袋、破布条、烂纸盒、碎瓦片,全被风卷起来,在半空翻翻滚滚,往沟口的方向飘。
程墨和夏禾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破烂,又转回来看向钟馗。
钟馗眼中的锐利渐渐退去,变成困惑。
他歪着头,盯着程墨看了好几秒。
“你……不是鬼?”
程墨没说话。
钟馗开始绕着两人转圈。
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跨出一米多,戏服在地上拖得沙沙响,袍角卷起地上的碎土。
他转了一圈,停下来,歪着头看程墨:“也不是人。”
继续转。
第二圈,第三圈……
他绕着两人转,却只盯着程墨看。
第四圈转完,钟馗脸上的困惑更深,眉毛拧成一团:“你到底是什么?”
“刚才你绕着我转了四圈。”程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敢问一句,真正的捉鬼天师会绕着猎物转圈吗?”
钟馗愣住了。
程墨话锋一转:“当然,咱俩谁是猎物还不一定,但是你这个行为就很奇怪,你没发现吗?”
钟馗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恼怒:“哇呀呀呀呀——”
他甩动袖子,在原地转了一圈,袍子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左脚在地上跺了一下,右脚跟上,又跺一下。两手在身前比划,左手掐个诀,右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演一出戏。
一切看着都那般滑稽。
突然——
钟馗手从袖中探出,遥遥抓向程墨。
一股炁劲从掌心涌出,像一张网,罩住程墨。
那炁劲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能感觉到刺骨的冷。
钟馗五指一收,那股炁劲收紧,把程墨往他的方向拉……
没拉动。
程墨站在原地,脚底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钟馗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对方没能被抓过来,他就借着那股力道,整个人往前一窜,朝程墨冲过来。
程墨也不客气,举起拳头,对着钟馗的脑袋就捶过去。
钟馗身在半空,右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一根鞭子,也朝程墨的脑袋招呼。
鞭子是黑色的,手柄缠着红绳,鞭身有三尺来长,甩出来带着风声。
这鞭子加上手,肯定比手长。
鞭子先到。
程墨却不退反进,肩膀往上一顶,卡住钟馗的手腕,让那根鞭子挥了个空,拳头照着他脑袋捶过去。
砰!
钟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戏台的柱子上。
柱子晃了晃,顶棚上的瓦片哗啦啦掉了几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钟馗从柱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喘着粗气。
戏服歪了,软巾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又变了,惊恐重新占了上风,五官都挤在一起,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嘴咧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别……别打了……”赵德柱的声音又回来了,“它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震。
像是有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拱,脊背弓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指在地上抓出五道印子。
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威严重新占了上风。
他站直身体,像是有一根绳子从头顶往上拽,整个人绷成一条线,重心移到前脚掌,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磅礴的炁从他体内涌出来,比之前更猛更烈,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往外冲。
钟馗抬起头,看着程墨,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甚至没有敌意。
“你不是鬼,我不吃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子大,速度快,烂布条在身后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