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安县外。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在公路上慢悠悠地开着,速度跟自行车差不多。
夏禾两手把着方向盘,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漳县距离恒安县不远,也就几十公里,按正常速度,一个小时就能到。
但她开了快一个小时了,却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程墨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这大晚上的,没啥人也没啥车,你开这么慢干嘛?”
夏禾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前面:“我这不是刚学会嘛,熟悉熟悉。”
“熟悉啥?”程墨指了指仪表盘,“给油冲就是了。”
夏禾右脚轻轻踩了踩油门,车速从二十提到了三十:“给油太大我怕把握不了。”
“怕什么。”程墨往椅背上一靠,“一百码翻车咱俩都没事。”
夏禾终于扭头瞪了他一眼:“咱俩是没事,但是车有事啊。”
她转回去盯着前面:“车撞坏了,难道走着回去?”
程墨从兜里掏出噬囊在手里抛了抛:“不怕,有帐篷,住一晚,让徐四来接。”
夏禾无语:“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你咋能这么想呢?”
“我没不办正事啊。”程墨坐直身体,“但是你这么开,天亮都到不了。”
他伸手拍了拍方向盘:“你看这路,没车没人,视野开阔,给油!”
夏禾右脚稍稍用力,车速提上来了一些,从三十码到了六十码。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呼呼响。
“不行不行!”夏禾又把车速降回四十码,“大晚上的真得慢慢开,要小心,免得什么东西蹿出来来不及刹车……”
话没说完——
呼——
一股妖风从公路旁边的田地里卷出来,带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儿,在公路中央打着旋。
夏禾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轮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车子猛地一顿,险险停在那堆破烂前面。
哐哐哐!
那阵妖风吹着那些破烂往车上砸,砸在引擎盖上、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在车门上,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程墨喊了一声:“倒车啊!”
“哦哦。”夏禾挂上倒档,一脚油门,车子往后退了十几米。
那堆破烂还在原地打着旋,塑料袋被风卷到半空,又飘飘荡荡落下来。
两人推开车门下车。
夏禾赶紧跑到车头查看——
车头坑坑洼洼,引擎盖上好几个凹坑,保险杠裂了一道口子,左前大灯的玻璃罩上有一道蜘蛛网状的裂纹。
程墨也走过来看了眼:“看吧,你刚才直接一脚油门过去都不会这么惨。”
“我那不是怕撞到人嘛。”夏禾声音小了点。
程墨指着那堆破烂:“那玩意儿就不是人,你这都看不出来?”
夏禾张了张嘴。
程墨继续说:“这大半年练功练哪里去了?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夏禾有点心虚:“这不是紧张了没仔细分辨嘛。”
她赶紧岔开话题,指着那堆还在公路上打转的破烂问:“那堆东西是啥啊?”
程墨回过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挥。
一股劲风从他掌心推出,撞在那团旋转的破烂上。
那堆东西晃了晃,竟然没散。
“嘿。”
程墨加了几分力道,再挥一次。
这回劲风撞上去,那团破烂剧烈晃动了几下,哗啦一声散开,妖风散去,公路上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田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两人走近那堆东西。
地上啥都有——半截锄头把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件破棉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几个塑料瓶,标签都磨没了;还有一块油毛毡,边角都烂了……
最显眼的是一件戏服。
程墨弯腰捡起来抖了抖。
戏服只剩小半块了,领口和下摆都烂没了,只剩中间一截。
料子倒是好料子,暗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黑色的花纹,金线滚边,花纹是蟒纹,五爪的,盘成一团,张牙舞爪。
袖口那一截还在,绣着海水江崖的纹样,中间立着几座山,山尖上绣着红绒球。
领口的位置绣着一排字,只剩半个字能认出来——是个“天”字的上半截,两横一竖。
夏禾凑过来看:“这是钟馗的戏服?”
程墨把戏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绣着一个脸谱的轮廓,红底黑花,但脸谱只绣了一半,下半截被撕没了,露出底下的麻布衬里。
“京剧的底子,”程墨把戏服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但这绣法有昆剧的意思,你看这个蟒纹的走线,一圈一圈的,昆剧就喜欢这么绣。”
夏禾接过戏服看了看:“那这到底是哪个剧种的?”
“哪个剧种都有点,就是个杂糅货。”程墨把戏服扔回那堆破烂,扭头问夏禾,“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村子?”
夏禾取出地图,铺在引擎盖上,打开手机的电筒照着。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纸面发白。
她在地图上找了找,手指点着一个方向:“这附近好几个村子——往东走三公里有个刘家沟,往北走五公里有个赵家洼,往西走两公里有个王家坡。”
她抬起头:“那个方向最多。”手指指向公路西边。
程墨把地图收起来:“走,去看看。”
两人沿着公路往西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土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泥巴路,两边都是田地,麦苗刚返青,矮趴趴地贴在地上。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山沟口。
沟两边是黄土坡,坡上长着些不知名的树,枝干光秃秃的,一根一根朝天支棱着,像炸开的铁丝。树枝上长着刺,不长叶子,就在月光下泛着白。
夜风从沟里灌出来,有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很多种味道搅在一起——
烧纸的烟味、陈年的木头味、发霉的布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混在一块儿,闻着让人脑仁发紧。
夏禾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什么味儿?”
程墨没说话,拉着她往里走。
两边黄土坡越走越高,头顶的天越来越窄,只剩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沟底的小路上。
走了大概两百来米,沟突然宽了,两边黄土坡退了二三十米,露出一大块平地。
平地上搭着一座戏台。
台子不大,也就三间屋那么宽,台面离地一米多高,用石头砌的基座,上面铺着木板。
台柱子是两根碗口粗的松木,红漆早就斑驳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上面还钉着几颗锈钉子。
顶棚的瓦片缺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椽子和苇箔,有几根椽子断了,耷拉下来,风一吹就晃。没塌的那半边顶上长着一蓬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夏禾小声说:“这个戏台是民国时候建的,那时候这地方是附近几个村子的集散地,逢年过节都在这儿唱戏,热闹得很。”
她指了指戏台后面的山坡:“那边还有几间房的基脚,是以前的小卖部和茶棚。”
程墨往那边看了一眼,月光下确实有几堆乱石头,杂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一人多高。
夏禾继续说:“后来通了公路,集散地搬到公路边上去了,这个戏台就荒了。五几年的时候还修过一次,八几年又修了一次,再后来就没人……”
她正说着,忽然停下。
目光落在戏台旁边的空地上。
那里蹲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