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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寅时正。
贾恒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那方狭小的号舍,依旧是那盏昏黄的油灯,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今天是最后一场了。
号舍外,脚步声杂沓而起。
号军擎着灯牌,从巷口快步走来。
第三场,策问。
贾恒站起身,走到号舍门口,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巷子里,无数个憔悴的身影从号舍里探出来,有人眼窝深陷,有人胡茬拉碴,有人面色蜡黄——六天六夜的折磨,谁也装不出从容。
灯牌近了。
他凝神看去。
第一问:农政
“夫农者,天下之本也。今畿辅之地,连岁歉收,流民日众,仓储空虚。问何以劝农桑、实仓廪、安流亡?”
第二问:河工
“黄河之为患久矣。自河南至山东,数决数塞,糜费千万而功不成。问何以治河患、固堤防、利漕运?”
第三问:吏治
“州县之官,亲民之吏也。今仕途冗杂,贪墨横行,民生日蹙。问何以清吏治、汰冗员、惩贪墨?”
第四问:边防
“西北边塞,夷狄杂处。近年来贡市不絕,而烽警时闻。问何以固边防、抚夷狄、息兵戈?”
第五问:教化
“学校者,风化之源也。今府州县学,生徒日众,而实学日衰。问何以兴学校、崇实学、正人心?”
贾恒站在号舍门口,一题一题看过去,看完最后一道,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五道题,没有一道是容易的。
农政、河工、吏治、边防、教化——每一个都是当今天下最难解的难题,每一个都是朝廷上下争论不休的焦点。
可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四书文考的是记诵之功,五经文考的是义理之深,策问考的才是胸中之学。
这些年读过的书、看过的史料、思考过的问题,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退回号舍,在号板上坐下,闭上眼睛。
五道题,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农政。
畿辅之地,连岁歉收,流民日众,仓储空虚。
这是当时最现实的民生问题。
贾恒想起前世读过的《农政全书》,想起徐光启提出的那些兴修水利、推广农技的主张。
他又想起雍正年间推行的“摊丁入亩”,想起那些减轻农民负担的改革措施。
但现在是光绪年间,这些后世的手段,有些能用,有些不能用。
他必须在符合时代的前提下,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他想了一会儿,睁开眼,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农政之要,有三:一曰水利,二曰农技,三曰轻徭。”
第一问的框架,有了。
第二问,河工。
黄河之患,自古有之。
贾恒想起前世读过的《河防一览》,想起潘季驯提出的“束水攻沙”之法。
他又想起康熙年间靳辅、陈潢的治河事迹,想起他们那些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治河之道,不在堵而在疏,不在防而在导。”
第二问的破题,也有了。
第三问,吏治。
这是最敏感的题目。
贪墨横行,吏治腐败,是历代王朝的顽疾。
贾恒想起前世读过的《日知录》,想起顾炎武对吏治的批评。
他又想起雍正年间推行的“养廉银”制度,想起那些试图从制度上遏制腐败的努力。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吏治之清浊,不在严刑而在制度。制度不立,虽严刑不足以止贪;制度既立,虽宽法亦足以养廉。”
第三问的核心,找到了。
第四问,边防。
西北边塞,夷狄杂处。这是当时最棘手的外交问题。贾恒想起前世读过的《读史方舆纪要》,想起顾祖禹对边防形势的分析。他又想起康熙年间对准噶尔的战争,想起那些成功的征伐和失败的教训。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边防之固,不在墙垣而在人心。人心向背,夷狄可化为赤子;人心离散,赤子可变为夷狄。”
第四问的破题,成了。
第五问,教化。
这是最抽象,也最根本的问题。
学校日衰,实学日废,人心不古。
贾恒想起前世读过的《明夷待访录》,想起黄宗羲对学校制度的批评。
他又想起那些提倡实学的思想家,想起他们那些振聋发聩的呼声。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教化之兴,不在科举而在实学。科举取士,士子唯知记诵;实学育人,人才方能用世。”
第五问的纲领,清晰了。
五道题,五个框架,在草稿纸上渐渐成形。
贾恒抬起头,发现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号舍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那一堆草稿纸上,落在他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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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饿的,也是累的。
他从考篮里拿出那包参片,取了一片含在舌下。
苦味化开,精神微微一振。
他又拿出两个馒头,就着清水慢慢吃了。
吃完,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了半个时辰。
辰时,他开始正式答题。
第一问,农政。
他提笔,写下破题——“臣闻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食之所出,在农而已。故曰农者,天下之本也。”
接下来,他分三段论述。
第一段讲水利,提出修浚河渠、筑堤防涝、开渠灌溉的具体措施。
第二段讲农技,提出推广新式农具、改良土壤、选种育苗的建议。
第三段讲轻徭,提出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安置流民的办法。
每一段都引经据典,每一句都言之有物。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夫农政之修,非一日之功。然今日不修,明日必悔;今年不修,来年必困。惟愿陛下以农为本,以民为念,则天下幸甚。”
写完第一问,他长出一口气,搁笔休息片刻。
午时,开始第二问,河工。
他写下破题——“臣闻治水如治天下,在因其势而利导之,非可以力胜也。”
接下来,他分四段论述。第一段讲黄河的历史变迁,总结历代治河的成败得失。
第二段讲“束水攻沙”之法,提出加固堤防、疏浚河道的具体建议。
第三段讲分流减势之法,提出开挖减河、分洪滞洪的设想。
第四段讲两岸治理,提出植树固堤、移民垦荒的长远之计。
写到最后,他引了一句古语——“禹之治水,行其所无事也。后世治水,行其所多事也。行所无事者,顺其性也;行所多事者,逆其性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写完第二问,已是申时。
贾恒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几乎僵住的手腕。
休息一会儿之后,他继续写。
第三问,吏治。
他写下破题——“臣闻吏治之清浊,不在督责之严,而在制度之善。”
接下来,他分三段论述。
第一段讲选官制度,提出严考成、重实绩、久任事的建议。第二段讲监察制度,提出设专官、许风闻、惩诬告的办法。第三段讲养廉制度,提出增俸禄、给养廉、严惩贪的措施。
写到最后,他写道——“夫贪墨之吏,非生而贪也。俸禄不足以养廉,则不得不贪;法网不足以惩奸,则敢于为奸。故欲清吏治,必先厚其禄,明其法,严其罚。如此,则吏皆知廉耻,而天下治矣。”
第四问,边防。
他写下破题——“臣闻边境之安危,不在兵甲之利钝,而在夷汉之向背。”
接下来,他分三段论述。第一段讲抚夷之策,提出通贡市、结姻亲、赐封号的建议。第二段讲防边之策,提出修城堡、练民兵、置烽燧的办法。第三段讲固本之策,提出移民实边、屯田养兵、兴学化夷的长远之计。
写到最后,他写道——“夫夷狄之患,非可尽灭也。与其争于干戈,不若和于玉帛;与其守于边境,不若化于教化。以德怀之,以利诱之,以威慑之,三者并用,则边境可安矣。”
第五问,教化。
他写下破题——“臣闻教化者,风俗之本也。风俗不正,则人才不出;人才不出,则国家不昌。”
接下来,他分三段论述。
第一段讲学校之制,提出改科举、重实学、兴书院的建议。
第二段讲师道之尊,提出选名师、尊师道、养师德的措施。
第三段讲学风之正,提出禁空谈、倡实学、励真才的办法。
写到最后,他写道——“夫人才之兴,非一日可致也。必也宽以养之,严以教之,久以待之。宽则人才不挫,严则人才不滥,久则人才有成。如此,则天下之士,皆可为国家用矣。”
写完最后一字,贾恒放下笔,整个人瘫在号板上。
抬头看时,天又黑了。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高高地挂在天上。
月光从号舍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那一堆墨迹未干的草稿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中秋节。
府里一定很热闹吧。
老太太一定又摆了几桌酒席,王熙凤一定又说笑话逗大家开心,探春一定在和惜春斗嘴,宝钗一定端庄地坐着,黛玉一定清清冷冷地站在角落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们会不会想起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中秋夜,他一个人,在这间狭小的号舍里想着她们。
他从考篮里拿出一块月饼——那是四儿特意给他做的,用油纸包着,压得扁扁的。
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吃完月饼,他把草稿纸整理好,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五道策问,每一道都论点清晰,论据充分,引经据典,言之有物。不敢说一定能中,但至少,他尽力了。
他把草稿纸放在号板的一角,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带着中秋夜的凉意。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响,稀稀落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想起那日在潇湘馆,黛玉说的那句话。
“热闹是他们的,我不过是看着罢了。”
此刻的他深有感触。
他笑了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