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风吹着走似的，又是几天匆匆过去。

    

    风里的寒气越来越重了。

    

    任弋早上醒来，眼皮都沉得很。裹着厚厚的被子坐起来，先愣了两秒缓过神，才慢吞吞地伸手去够放在床头的外套。外套是加绒的，摸上去暖乎乎的，套在身上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即便这样，从卧室走到卫生间的短短几步路，还是能感觉到冷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鼻子尖都有点发麻。少穿一点都不行，这鬼天气，是要往深冬里扎了。

    

    这天清晨

    

    任弋扛着几株带着泥土气息的野生腊梅，脚步轻快地进了院。这几株腊梅是他早上出门溜达时在山脚下发现的，枝干遒劲，带着不少粗壮的分枝，枝桠上还挂着些未化的霜花，阳光一照，亮晶晶的，看着就透着股精神劲儿。他扛着的时候，能闻到腊梅枝干那股淡淡的、带着点清苦的草木香，闻着让人心里都亮堂。

    

    不远处的空地上，霍去病早已练开了拳脚。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单薄的短打，露出结实的胳膊，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有力，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哗哗作响。一套拳法打下来，身姿矫健得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每一个收势、出拳都带着股破风的力道。天冷得厉害，他呼出的热气在头顶聚成一大片白雾，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远远看着，倒真有些蔚为壮观。

    

    “早啊老霍~”任弋把腊梅往墙角一靠，扬声跟霍去病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看我发现啥了？腊梅！等再冷些开了花，肯定满院都是香的。”

    

    霍去病的动作猛地一顿，借着惯性顺势收势转身，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有的滴落在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有的则钻进衣领里，他却浑然不觉，只下意识地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任弋，那眼神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活像只等着投喂的大型犬。

    

    “香不香的倒是其次。”他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期待，“主要是今天早上咱俩吃啥啊？我天不亮就饿了，扛到现在都快没力气练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任弋无奈地撇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待会吃包子，蘸醋吃，管够。”

    

    “好耶！”霍去病眼睛瞬间亮了，抬手欢呼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在任弋身后，活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

    

    任弋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能想到呢。曾经的少年将军，在漠北战场上何等威风。所向披靡，纵横捭阖，英武非凡，让匈奴闻风丧胆。可到了自己面前，却成了个听到美食就流口水、挪不开脚步的吃货。

    

    这反差，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任弋把腊梅放在厨房门口，推门走了进去。从案板底下拿出昨晚和霍去病一起包的包子，摞在盘子里。

    

    一看到这些包子，任弋就忍不住头疼，满头黑线。

    

    昨晚教霍去病包包子的场景，还清晰地在脑子里转。他耐着性子，先拿起面团演示怎么揉匀、怎么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包子皮，又拿起馅料，示范怎么放馅才不会太多溢出来，连褶子怎么捏、怎么才能捏得均匀好看都讲得明明白白，手把手地带了两次。霍去病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脑袋点得像捣蒜，嘴里还不停念叨：“会了会了，这么简单，我一看就会！保证包出来跟你一样好！”

    

    结果一上手，彻底翻车。

    

    案板上的包子，什么样的都有，堪称“群魔乱舞”。有的像歪脖子的馒头，歪歪斜斜地立不起来；有的像没封口的布袋子，馅料都从缝隙里露了出来；有的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稀稀拉拉没几个，还歪向一边，像被狗啃过似的；还有的干脆就是个圆疙瘩，连褶子都没有。最离谱的是，霍去病不知道怎么捣鼓的，居然还捏出两个带花边的饺子来，放在一堆包子中间，格外扎眼。唯独没有一个，是像样的、能拿得出手的标准包子。

    

    任弋叹了口气，懒得再想。往锅里加了些水，拿出蒸笼架好，又打开沼气口，点燃了火焰。

    

    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火苗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热度，一点一点给黝黑的铁锅提升着温度。锅里的水先是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慢慢泛起细小的气泡，像无数个小珍珠在水底翻滚。再后来，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白色的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冒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缕，很快就变成了浓密的白雾，氤氲了一整个厨房，连窗户玻璃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蒸笼里的包子，在蒸汽的包裹下，慢慢变得饱满，原本干硬的表皮也渐渐变得柔软，隐隐能闻到面香了。

    

    百无聊赖地等着。任弋抬手在耳边一抹，从耳窍乾坤里拿出了人类图书馆。

    

    “e，看点什么书好呢？”任弋摸了摸下巴，眼神在书海里扫来扫去，又一次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说真的，每次打开人类图书馆，他都得在这浩瀚如海的书籍面前犯愁。选项太多，反而不知道该选什么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图书馆界面一个隐蔽的角落。

    

    那里居然有个小小的按钮，上面写着：随机阅读！

    

    “欸，这是啥？”任弋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好东西啊！这不就完美解决我的选择困难症了吗？”

    

    他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伸手点了下去。

    

    光团一闪，一本书的封面出现在眼前

    

    《共产党宣言》！

    

    “这，这是？”任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诧异，“怎么还能随机到这个？”

    

    他倒是知道这本书。只是没想到，在这随机阅读里能碰到。

    

    转念一想，这可是人类思想发展史上的一座丰碑。既然碰到了，看看也无妨。

    

    “看看就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任弋耸了耸肩，指尖一点，打开了这本书。

    

    开篇的文字，瞬间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原本只是打发时间的想法，渐渐消失了。

    

    任弋越看越入迷，越看越沉浸。那些看似晦涩的文字，此刻却像带着魔力，把他带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阶级的对立，社会的矛盾，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博弈，人类对公平与正义的追求……一个个全新的概念，在他脑海里慢慢展开，原本模糊的认知，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甚至会不自觉地停下，皱着眉头琢磨某句话的意思，等想通了，又迫不及待地往下看，连厨房里越来越浓的蒸汽都没察觉到。

    

    他看得太投入了，完全忘了时间，也忘了厨房里还蒸着包子。

    

    直到身边的铁锅里传来“滋滋”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任弋才浑身一激灵，悚然惊醒。

    

    “坏了！”他暗骂一声，赶紧收起人类图书馆，快步冲到灶台前。

    

    锅里的水早就被烧干了，锅底已经有些发红，那“滋滋”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任弋吓得一哆嗦，赶紧收起人类图书馆，快步冲到灶台前。

    

    他先是伸手指试了试锅盖的温度，烫得指尖一缩，又赶紧缩回手。慌乱中，他抓起旁边挂着的木塞，手忙脚乱地堵住了沼气口，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熄灭，厨房里的温度却还没降下来。他又扯过旁边挂着的两张厚布，叠在一起垫在手上，才敢小心翼翼地抓住蒸笼的边缘，烫得他指尖发麻，快步走到餐厅桌上放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放下蒸笼，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去病早就等不及了，站在餐厅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任兄啊，怎么这么久？是不是快好了？今天这美食做了这么久，肯定会超级香的吧！”

    

    “放心好了。”任弋转过身，笑着拍了拍蒸笼，“我自己也得吃，能不弄好点吗？”

    

    从空间里掏出一瓶醋，倒了些在霍去病面前的两个碗中，又把筷子递给他：“喏，好了，吃吧！”

    

    霍去病早就馋得不行了。接过筷子，却没忍住，直接伸手就去抓蒸笼里的包子。刚碰到包子皮，就猛地缩了回去，不停地甩着手，嘴里直嚷嚷：“烫烫烫！好烫！”

    

    “急啥？”任弋白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包子，在醋碗里蘸了蘸，又吹了吹，才慢慢咬了一口，“用筷子夹着吃，又没人跟你抢。”

    

    霍去病悻悻地收回手，甩了甩发烫的指尖，这才老老实实地学着任弋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他先把包子在醋碗里滚了一圈，让包子皮均匀地沾满了醋汁，又凑到嘴边使劲吹了好几下，还不忘用指尖碰了碰包子皮，确认不烫了，才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大半。包子皮松软有嚼劲，里面的馅料鲜香多汁，混着醋的酸香，口感丰富得很。

    

    “唔唔唔，好吃！”他嘴里塞满了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脸满足，“这面发得好软，里面的馅也香！”

    

    任弋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也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一顿包子，吃得两人都很满足。

    

    饭后，任弋又拿出了人类图书馆。他揣着光团，在院子里慢慢踱着步，一边晒太阳，一边接着看刚才没看完的《共产党宣言》。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带着点午后特有的慵懒。风一吹，树枝轻轻摇晃，光斑也跟着在书页上、地面上晃动，倒也不觉得刺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还有几声远处传来的鸟鸣，这样的氛围，让人更容易沉下心来。

    

    任弋完全沉浸在书的世界里。那些文字里蕴含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思考。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直到眼前的书页变得模糊，任弋才猛地抬起头。

    

    “咦？怎么天黑了？”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又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传来的酸胀感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看了一天的书，他的大脑就没停过，一直在疯狂运转。

    

    从阅读文字，到理解字面意思，再到消化背后的逻辑，那些关于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对立、地主与农民的矛盾、国家与个人的关系、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差异的论述，在他的脑子里不断碰撞、交织，形成一个个清晰的认知。

    

    尤其是全文的最后一句，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一股无与伦比的震撼，从心底涌上来，席卷了全身。

    

    任弋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想起大学时的马哲课。那时候觉得那些理论枯燥又遥远，总是上课走神，应付着听完就忘。可此刻，一字一句地读完这本1848年在伦敦发表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纲领，那些曾经觉得晦涩的道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这个世界运转的本质，似乎就在这些泛黄的文字里，悄悄向他展示了它残酷而又真实的一角。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阶级差异、利益博弈，此刻都变得清晰可辨。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实在是太浅薄了，就像只看到了水面的浮萍，却没看到水下涌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