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中旬,日头毒得像是要把大地烤化,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吹在人脸上烫得发疼。官道两旁的草木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卷成了细细的筒,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更添了几分闷热烦躁。
这一处官道驿馆,坐落在离京城还有大半日程的地方,不算气派,却胜在干净整洁。院中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勉强撑起一片阴凉,可即便如此,屋里依旧闷热得像个蒸笼。窗棂半开,热风一阵阵涌进来,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屋内人影摇晃,气氛本就紧绷,再被这酷暑一烘,更显得人心头发慌。
刘如翠缩在靠窗的那张旧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瑟缩。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合身得体的千金小姐衣裙,料子虽不算顶华贵,却也干净齐整,衬得她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多了几分端庄秀气。可即便衣着体面,依旧压不住她心底的慌乱,指尖仍死死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破眼前这诡异的平静。
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从被黑风岭悍匪掳走,到半路被程郭府四位少年救下,转而被他们“护送”到这上京路上的驿站,这一路的颠沛、惊吓、委屈、屈辱,桩桩件件都刻在她心头。尤其是徐三,那一路冷言冷语,刻薄挑剔,横眉竖目,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他骂得太难听;步步紧逼,句句戳她痛处,她这才不小心再次打破了他的头,哪知他的头这么不堪被打。
血从他额角流下来的模样,她至今闭眼就能看见。
她怕。
怕徐三记恨,怕他报复,怕他找长辈告状,更怕自己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在这举目无亲的路上,再一次陷入绝境。
所以当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者缓步走进来时,刘如翠整个人都绷紧了,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徐常春。
他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粗布长衫,洗得柔软贴身,虽不华贵,却干净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地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堆满了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弯弯的,像被温水泡软了一般,半点看不出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目光先落在贺珍身上,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才轻轻落在刘如翠身上。
只一眼,他便看出这小姑娘的惶恐与不安——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又被野猫追了一路的小雀儿,缩在角落,惊得连翅膀都不敢抖。
徐常春心中先软了半截。
他这辈子孤身一人,无妻无子,当年受过程景浩天大的人情,才过继了徐三这么一个孙儿。徐三那孩子,他最清楚,嘴毒、心傲、脾气倔,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跟着贞德道尚人混久了,更是一身混不吝的习气,可偏偏心肠不坏,就是那张嘴,能气死人。
这一路对人家小姑娘这般态度,换谁都得急。
徐常春往前轻轻走了两步,声音放得极缓、极柔,生怕稍一大声,就把眼前这小姑娘吓哭了。
“这一路上,小姑娘可是受苦了。”
他开口,声音苍老却醇厚,带着盛夏里难得的一丝清凉,“我这孙子徐三,对小姑娘做的那些事,实在是他的不对。是我平日里管教不严,纵容他由着性子胡来,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这个做爷爷的,有责任。”
说着,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一个白发老者,对着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如此诚恳道歉,这份气度,这份温和,瞬间让刘如翠愣住了。
“我刚在外头,已经好好训了他一顿。”徐常春继续道,“那小子被我骂得头都不敢抬,我差点就动手打他了。他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这会我过来,不是来找麻烦,不是来算账,是专门替他,给你赔罪的。小姑娘,你心里有气,尽管说,别憋坏了自己。”
刘如翠猛地抬起头。
一双清澈却盛满惊惶的眼睛,直直撞进徐常春温和的目光里。
她原本设想过一万种可能——怒骂、斥责、刁难、威胁、甚至把她拖出去打骂……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道歉。
还是被她两次打破头的少年的亲爷爷。
一瞬间,心虚、愧疚、不安、错愕,齐齐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
“我……我可是把你孙子打破了头,还……还两次。”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眼神慌乱躲闪,不敢再看徐常春,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
女子动手伤男子,本就不合时宜;她还是两次下手,砸的是头。传出去,她这辈子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徐常春一听,反倒“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半点不掺假,满屋子的闷热仿佛都被这笑声吹散了几分。
“那小子活该!”他大手一挥,毫不在意,“谁让他一路上嘴不饶人,净说些混账话,惹小姑娘生气?换作是我,我下手比你还重。这种不懂得怜香惜玉、只会欺负弱女子的小子,就该好好教训一顿。”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一转,带着几分狡黠,朝一旁坐着的贺珍看了一眼,轻轻递了个眼色,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附和:
“下次他再这么气人,再敢对小姑娘无礼,你尽管动手教训,别打头就行。县令夫人,你说对不对?”
贺珍正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她是宏昌县县令张大人的夫人,此番陪同调任上京,也全然没想成同行的程郭府四小子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劫土匪不说,还救了个官家小节过来,救了人家就好好对待才是,这把人给弄吓得。
此刻突然被徐常春点名,又对上他那意味深长、藏着话的眼神,贺珍整个人一懵,脸上写满了茫然。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看着徐常春那笃定的神情,虽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下意识顺着他的话点头,连忙附和:
“呃,对对,徐三那家伙真是的,从小就顽劣,嘴硬得很,净会惹人生气。下次他再惹着你,你别再打头就是,好好教训他一顿便罢了。”
贺珍说着,不解地悄悄瞥了徐常春一眼。
她与徐常春也算旧识,当年在青云城,张府与程郭府只一墙之隔,她是看着程家那几个孩子长大的。徐三虽是过继的,可徐常春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今日怎么反倒这么向着一个外人?还特意拉上她一起说这话?
实在是古怪。
徐常春见贺珍配合,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笑意更浓,转头重新看向刘如翠,语气愈发柔和:
“对了,方才听柳嬷嬷说,小姑娘你叫刘如翠?”
刘如翠怯怯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是……”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徐常春连声称赞,眼神里满是真诚,“如翠,如翠,青翠如玉,温婉干净。小姑娘这名字,父母可是起得真好听,一听就是个心善的姑娘。”
他轻轻话锋一转,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都落在刘如翠的心坎上:
“咱们如今在这驿馆,还要耽搁几天,一边等后面的队伍,一边也等小姑娘你的父母上京途经此处。若是……若是真等到了你爹娘,小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
刘如翠的心,猛地一紧。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打算?
她一个被悍匪掳走过的姑娘家,还能有什么打算?
清白二字,在这世道比命还重。哪怕她再三保证自己仍是完璧之身,可只要“被劫”二字传出去,她这辈子的婚事,就彻底毁了。
好人家不会要她,清白人家会嫌弃她,就算父母不嫌弃,旁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把她淹死。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徐常春看着她肩膀微微发抖,便知道自己这话戳中了她的痛处,连忙放缓语气,轻声道:
“这真是不好意思,驿馆的墙薄,隔音不怎么好,我刚才在外头廊下站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听了一些。小姑娘,你别害怕,老夫没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这辈子孤身一人,从未给人做过媒,更别说给自己亲孙子提亲。此刻心跳得比年轻时跑商还要快,可一想到徐三那别扭又嘴硬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可怜又乖巧的小姑娘,他又觉得,这事必须做。
“老夫觉得,你跟我孙子徐三,挺有缘分。”
徐常春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老夫这里有个建议,县令夫人也在,正好做个见证。小姑娘你别急着拒绝,先听老夫把话说完,你再拒绝,也不迟。”
刘如翠猛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
她原本以为,老人家是来道歉、是来安抚、是来做个了断的。
她万万没有想到——
他不是来算账的。
他是来说媒的。
给那个一路上对她恶言恶语、被她打破两次头的徐三,说媒。
刘如翠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脖颈,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只会茫然地看向一旁的贺珍,眼神里全是慌乱: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咳咳。”
贺珍也被徐常春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噎住了,一口凉茶水差点喷出来。
她瞪大眼,看看徐常春,又看看刘如翠,满脸震惊。
徐老头这是……玩真的?
徐常春自己也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气息,才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郑重:
“我孙子徐三,今年十五岁,宏昌县青云城人士。如今已是举人,还是乡试解元,明年便可以在京城参加会试。他年纪还小,之前一心只读圣贤书,到现在还没有说亲。”
他看着刘如翠,目光诚恳:
“小姑娘你,不妨考虑一下他。”
说着,徐常春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佩质地细腻,雕着简单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刘如翠面前。
“我这里有块玉佩,算是老夫一点心意。”徐常春声音低沉,“若是小姑娘你父母介意你被悍匪劫走过的身份,怕你将来不好嫁人,你不妨考虑考虑我孙子徐三。我们徐家,不在乎那些虚礼,只看人好不好、心善不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把退路给得十足:
“若是小姑娘你实在接受不了我孙子,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这玉佩就当是老夫替孙子赔的一份歉礼。你是扔了,是当了,是留着,全随你,不必有半点顾忌,也不必觉得亏欠。”
刘如翠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徐常春真诚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解元?
十五岁的解元?
这么年轻的解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而她,只是一个被悍匪掳走过、名声受损的小姑娘。
怎么敢……怎么配?
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徐三那张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鼠脸猴腮的脸,耳边也响起他一路上那些刻薄难听的话。
“这、这这……他愿意吗?我、我可是打破了他头两次……”
一想到徐三那凶巴巴的样子,她就心里发怵。
那样一个傲气、刻薄、嘴毒的少年,怎么可能愿意娶一个两次砸破他头的姑娘?
徐常春一听,顿时笑了,笑得一脸笃定: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老爷子语气一沉,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他再敢不愿意,再敢欺负你,我就再打他,打到他愿意为止。这家里,我说了算。”
他又放缓语气,耐心开导:
“小姑娘你别怕,你细想想。我那孙子,模样是不好看,你别嫌弃他那张脸。可他身材挺拔,性子也不算坏,这一路上他对你是恶言相对,可吃的、喝的、住的,他哪一样缺了你的?他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逞逞强,可他真动手碰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刘如翠一怔。
仔细回想。
好像……真没有。
一路上,他虽然骂她、凶她、挤兑她、冷嘲热讽,可每次有吃的,都有她一份;天冷了,也没让她挨冻;遇到危险,他虽嘴硬,却也没真把她推出去。
他只是……嘴太坏。
徐常春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中的疑虑,却也不逼她立刻答应。这种事,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他笑着站起身,语气轻松:
“老夫话说到这里,就不打扰你们了。小姑娘你慢慢想,不用急着答复。想通了,想不通,都没关系。”
说完,徐常春对着贺珍微微点头示意,转身缓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贺珍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提亲的——孙子把姑娘得罪透顶,爷爷亲自上门,一边道歉一边提亲,还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可不得不说,徐常春这一手,实在高明。
既给刘如翠递了台阶,给了她一条后路,又保全了两家的脸面,还把徐三那点破事,轻轻巧巧地翻了过去。
贺珍看向身旁依旧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刘如翠,心中怜惜不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笑道:
“徐掌柜说得没错。徐三那小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也就是模样难看了点,性子倔了点,嘴臭了点,可人真的不算坏。对徐掌柜更是孝顺得很,从来不敢违逆爷爷的话。”
她顿了顿,特意点醒刘如翠:
“而且,他家家庭关系简单。徐掌柜就他这么一个孙儿,他父母那边……也简单。你若是真嫁过去,不用应付难缠的公婆,不用看妯娌脸色,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很好。”
贺珍说的是实话。
徐三是过继的,亲生父母程景浩与郭芙兰都是不差银两的主,听说程景浩还在京城有间大酒楼,日进斗金,夫妻俩不拘小节,寇一林二也是同样十五岁未谈亲也没有妯娌可言,家中也就徐常春一个长辈,关系确实简单至极。
可刘如翠年纪小,经历少,心思单纯,一听“家庭关系简单”,再联想到自己一路上孤苦无依,瞬间便会错了意。
她眼圈微微一红,低下头,心里悄悄想:
原来……那徐三,也是个可怜人。
父母早逝,家中只有一个老爷爷相依为命。
怪不得他性子那么怪,那么凶,那么不会说话。
原来是从小缺少爹娘疼惜。
这么一想,她心中对徐三的畏惧,竟莫名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刘如翠怯怯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认真:
“我……我会好好想的。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贺珍见她松了口,心中欢喜,笑着点头:“应该的,慢慢想,不急。”
刘如翠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温润的玉佩,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五岁的解元。
这个身份,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举人已是难得,解元更是千里挑一。明年参加会试,一旦考中,便是进士,便是官身。
嫁给他,她这辈子就有了依靠,再也不用怕被人嫌弃,不用怕被人指指点点,不用怕被人欺负。
可是……
可是徐三那个人,对她实在太凶了。
一路上恶言恶语,横眉冷对,半点也不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反倒像个混不吝的泼皮少年。
她真的能和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而且,她心里还藏着一丝隐秘的奢望。
万一……万一她的父母找到她,不介意她被悍匪劫走过的事,坚信她的清白;
万一……到了京城,没人知道她这段遭遇;
万一……她还能像从前一样,嫁一户门当户对、温和有礼的好人家……
那是不是,会比嫁给一个一路上不断羞辱她的少年,更好?
她不敢说,也不敢深想。
名声二字,重如泰山。
她怕赌不起。
刘如翠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亮的官道上。
还是等吧。
等父母经过这里,等找到家人。
等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一切,再做决定。
热浪依旧滚滚,蝉鸣依旧悠长。
小小的驿馆房间里,一个小姑娘的心事,像盛夏里疯长的藤蔓,悄悄缠绕,密密麻麻,缠得她心慌,却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继续往下写后续剧情(比如徐三得知提亲后的反应、刘如翠正式答复、两人第一次尴尬相处、少年团起哄等),也可以帮你把这一章精修到正好6000字整,你说一声我就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