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郡外海，一艘经过改装的千石海船，正随着汹涌的波涛剧烈地起伏。

    甲板上，哀鸿遍野。

    一群身穿黑色劲装、身材魁梧的汉子，此刻正东倒西歪地趴在船舷边，面色惨白，对着大海“哇哇”地呕吐着。

    他们的呕吐物里，已经看不到任何食物的残渣，只剩下黄绿色的胆汁。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大秦最精锐的边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老兵。

    有来自北境，能在飞驰的战马上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有来自南疆，能在丛林中与最凶猛的野兽搏杀的陷阵士。

    他们曾面对过匈奴狼骑的冲锋而面不改色，也曾踏过尸山血海而谈笑风生。

    陆地上的一切，都无法让他们畏惧。

    可在这片无垠的、永不停歇摇晃的大海上，他们引以为傲的强悍体魄和钢铁意志，被无情地击得粉碎。

    “他娘的……老子宁可再去冲一次匈奴王庭……也不想再待在这鬼地方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一边吐，一边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他身旁的一个同伴，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像条死狗一样瘫在甲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晕船。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词，却是所有陆地霸主走向海洋时，必须迈过的第一道坎，一道足以摧毁任何精锐之师的……地狱之坎。

    “都给老子站起来！”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船楼上传来。

    任嚣，这位新任的海军大都督，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颠簸的甲板上。他的脸色同样有些苍白，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但他用一根粗大的麻绳，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绑在了主桅杆上！

    他的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随着船体的摇晃而起伏，却始终没有倒下。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吐了几口酸水，就把自己当娘们了？”

    任嚣的目光如刀，扫过甲板上每一个瘫软的士兵。

    “你们是陛下亲选的，未来大秦海军的种子！是未来‘始皇号’上的第一批战士！”

    “可你们现在像什么？像一群被浪打晕了头的死鱼！”

    他的声音盖过了呼啸的海风，狠狠地刺入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一名年轻的士兵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刚一抬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再次“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幸灾乐祸的低笑声。

    任嚣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解开绳子，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名士兵面前，在剧烈的摇晃中，他的步伐依旧沉稳。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头问道。

    “回……回都督……小人……王三……”士兵有气无力地回答。

    “王三。”任嚣点点头，“你觉得很好笑，是吗？”

    那几个发笑的士兵立刻噤声，低下了头。

    任嚣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蹲下身，直视着王三的眼睛。

    “抬起头，看着我。”

    王三艰难地抬起头。

    “告诉我，你在陆地上，是做什么的？”

    “小人……是蒙恬将军麾下……长城军团的……斥候……”

    “斥候？”任嚣的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好。一个斥候，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将来怎么去探索未知的海域？怎么去为舰队寻找航路？”

    他猛地伸手，抓起王三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听着！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吃饭、睡觉、操练，都必须在这艘船上！”

    “谁要是敢再吐得像条死狗，老子就亲自把他扔下海里喂鱼！”

    “大海，不认你们在陆地上是什么英雄好汉！在这里，你们就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

    “你们吐出来的，不是隔夜饭！”

    任嚣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雷。

    “是你们在陆地上，那点可笑的尊严！”

    “什么时候，你们能把那点破尊严吐干净了，什么时候，你们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水手！”

    说罢，他松开手，王三“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任嚣转身，重新走回桅杆旁，将自己再次牢牢绑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麦饼，就着冰冷的海风，面无表情地大口啃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和他这疯狂的举动，给震住了。

    甲板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浪涛声。

    许久，那个名叫王三的年轻士兵，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污物，颤抖着，挣扎着，从甲板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还在打晃，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但他站直了。

    他学着任嚣的样子，走到船舷边，撕下一块布条，将自己的一只手，绑在了栏杆上。

    然后，他也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那份麦饼，看了一眼波涛汹涌的大海，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了一口。

    刚咀嚼了两下，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腾。

    他强忍着，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地……将那口混着胆汁的麦饼，咽了下去！

    一个。

    两个。

    甲板上，那些原本瘫软如泥的士兵，看着王三，又看了看桅杆下如山岳般屹立的任嚣，眼中那因晕船而涣散的神采，渐渐重新凝聚。

    他们一个个，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们学着任嚣和王三的样子，将自己固定在船身的某处，然后拿出干粮，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迫自己进食。

    吐了，就再吃。

    吃了，再吐。

    吐到麻木，吐到习惯。

    就在这片地狱般的训练场上，一支未来将要征服世界的海洋之师，正在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完成着他们的蜕变。

    “都督，这是天工侯派人送来的。”

    一艘补给船靠了上来，赵月站在船头，指挥着仆役将一个个大木桶和箱子运上训练船。

    任嚣解开绳子，接过赵月递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一股辛辣中带着酸甜的奇异味道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

    “陈皮姜汤。”赵月微笑着解释道，“侯爷说，这东西对缓解晕船有奇效。另外，那些箱子里，是新做的胶底防滑靴，可以让弟兄们在湿滑的甲板上站得更稳。”

    任嚣看着碗里褐色的汤水，又看了看那些体贴入微的物资，沉默了片刻。

    他将那碗姜汤一饮而尽，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升起，驱散了不少寒意和恶心感。

    “替我，谢过侯爷。”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变得凶狠如狼的士兵们，声音低沉而有力。

    “告诉弟兄们，把侯爷送来的神仙汤喝了，换上新靴子！”

    “半个时辰后，全员甲板集合！”

    “我们……开始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