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雨的湿冷与阴霾,将河岸试验点的战斗痕迹清晰暴露。地面多处被粗壮主根拱破的坑洞如同伤疤,散落着断裂的暗红藤蔓和焦黑的残骸,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臭与甜腻混合的怪异气味。但在一片狼藉中,那几株核心的净化植物,尤其是那株经历过昨夜共鸣的塔形植株,却挺拔舒展,在阳光下洁白耀眼,叶片上的淡金色网络纹路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凝聚了更多力量。
程然亲自监督着战后的清理与加固工作。战士们用临时砍伐的原木和石块,围绕着核心净化植物区,垒砌起一道半人高的简易矮墙,墙外挖掘了一条深及小腿、宽约两步的浅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硬木桩,用以迟滞和阻挡地面藤蔓的再次突袭。从盘古城紧急调运来的火油和更多浸油麻团被分发给值守战士,堆放在矮墙后的安全位置。
“重点防御地下。”程然指着那些被主根破开的坑洞,对石砾吩咐,“选几个眼力好的,在这些坑洞附近埋设‘地听竹筒’(将中空竹筒一端埋入土中,另一端贴近地面,可放大地下细微声响),一有异常动静立刻示警。另外,从上游引一条小水渠过来,灌满外围浅沟,形成水障,能阻隔一些怕水的腐化生物。”
孟婷则带着两名细心女战士,细致地检查每一株净化植物的状况。那株共鸣后的塔形植物被重点保护起来,周围土壤被小心置换,加入了更多从百草院带来的、混合了净化植物原生白砂的特制营养土。它旁边散发的净化气息最为浓郁,甚至让附近被藤蔓汁液污染过的土壤都褪去了些许暗色。
阿彘在孟婷怀里缓缓醒来,琉璃色的眼眸还有些迷茫,但额头的金纹光芒稳定,似乎并无大碍。孟婷喂它喝了一点稀释的莲叶水,小家伙很快恢复了精神,蹭了蹭她的手,随即警惕地望向树林方向,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它在示警?”孟婷顺着阿彘的目光望去,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的林间,一片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偶尔鸣叫。但阿彘的感应很少出错。
程然也注意到了阿彘的异样,他叫来两名弓箭手,吩咐他们登上临时搭建的了望台,重点观察试验点东侧和北侧的树林,尤其是昨夜藤蔓主要涌出的方向。
灰石老人也拄着几乎失去光泽的短棍,在试验点缓缓走了一圈。他停在昨夜主根破土最深的坑洞旁,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暗红根须碎屑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他对着程然和孟婷,比划了一个“更深”、“更远”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北方,又在地上画了几个层层叠叠、如同年轮或扩散波纹的圆圈。
“他的意思是……昨夜那些主根,可能来自一个更深、更庞大的腐化根系网络,源头或许在更北边,而且像水波一样,一层层扩散影响过来?”孟婷努力解读着,“我们的试验点,就像在它扩散的‘波峰’上钉了一颗钉子,引起了它的反噬?”
程然脸色严峻。如果灰石老人推测属实,那腐化的规模和威胁,远比他们之前判断的要庞大和系统化。净化试验点不仅是保护水源的尝试,更成了与整个腐化网络对抗的前哨站。
“不管它的根系多庞大,我们守在这里,它就要拔掉我们。”程然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告诉战士们,接下来可能会有更频繁、更猛烈的攻击。我们不仅要守住,还要想办法扩大净化区域,让这颗‘钉子’扎得更深,甚至……变成撬动局面的杠杆。”
上午的时间在紧张的修复和戒备中过去。午后,岳峰亲自带着几名侦察队员返回,带来了上游更详细的情报。
“我们在距离此处约二十里的上游,一个叫‘瘴气谷’的支流河谷,发现了第二个、也是目前最大的腐化活跃点。”岳峰摊开一张粗略绘制的地图,“不是洞穴,更像是一片被彻底侵蚀的沼泽林。树木枯死扭曲,地面遍布那种暗红藤蔓和会喷吐腐蚀性孢子的巨大菌类。我们远远看到,沼泽中心似乎有一个不断冒着暗绿色气泡的泥潭,很可能是污染主河道的主要源头之一。那里盘踞着不少被侵蚀的生物,有像昨天那种‘沼地蜥鳄’,还有一种会飞的、翅膀腐烂的怪鸟,非常危险。”
他指向地图另一处:“另外,石砾监视的那个下游洞穴污染源,昨夜和今天上午都相对平静,没有新的污染液大量涌出,但洞穴口的藤蔓更茂密了,像是在积蓄力量。”
“两个主要源头,一个在上游沼泽,一个在下游洞穴,可能通过地下根系或水流相互关联。”程然沉吟,“我们卡在中间。好消息是,下游洞穴暂时平静;坏消息是,上游沼泽的污染输出可能更持续,而且影响范围可能更广。”
孟婷注意到地图上,岳峰在沼泽林外围标注了几个特殊的植物符号。“这些是?”
“是我们撤退时,在沼泽林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干燥的岩坡上发现的。”岳峰解释道,“几种没见过的植物。一种是开着小簇金色花朵、叶片像羽毛的矮小蕨类,长在岩石缝里,周围几尺内没有腐化痕迹;另一种是结着红色浆果的灌木,鸟兽都不敢靠近,我们摘了一颗,浆果流出的汁液能把石头腐蚀出小坑;还有一种,叶片是银蓝色的,在阳光下会像镜子一样反光,晃得人眼花。”
金色蕨类?不受腐化影响?孟婷心中一动,这或许是对抗腐化或净化环境的重要线索!“岳队长,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岩坡吗?尤其是那种金色蕨类,我想采集样本。”
程然看向孟婷,她眼神中的坚持和求知欲让他明白此行非去不可,但风险极高。“太危险了,那里靠近腐化沼泽。”
“我可以带一队精锐保护孟姑娘。”岳峰主动请缨,“那岩坡在沼泽边缘上风口,地势有利,只要不深入沼泽林,速去速回,应该能保证安全。而且,弄清楚哪些植物能天然抵抗腐化,对我们意义重大。”
程然权衡利弊,最终同意:“岳峰,你亲自带队,挑选十名最机警的好手,保护好孟婷和阿彘。只去岩坡,绝不可靠近沼泽。带上最强信号火箭,一旦有变,立刻撤回,我会派人接应。两个时辰为限,必须返回。”
孟婷立刻准备采集工具和防护用品。她将阿彘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软垫和透气麻布的背篓,方便携带和保护。又准备了油布、小铲、骨刀、密封盒等物。程然将自己的水纹刃短匕递给她防身。
午后阳光正烈时,小队悄然出发。他们沿河岸向上游行进一段,然后折入东侧山林,避开可能被污染的河道和容易暴露的开阔地。岳峰选的路陡峭但隐蔽,穿行于茂密的原生林中,尽量远离河谷腐化气息弥漫的区域。
随着海拔升高,林木种类逐渐变化,松柏类增多,空气也清新了些。走了约一个时辰,岳峰示意队伍停下,指向前方一片被淡淡灰白色雾气笼罩的低洼山谷——瘴气谷。即使在上风口,也能隐约闻到谷中传来的、远比河边浓郁的甜腻腐朽气味。
“岩坡就在谷口北侧,那片长着不少针叶林的山脊下。”岳峰低声道,示意大家放轻脚步。
小队借着林木掩护,小心靠近。很快,孟婷看到了那个岩坡。那是一大片从山体延伸出来的、布满裂缝和凹槽的灰黑色岩石坡地,坡度较缓,上面稀疏地生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和贴着岩缝生存的植物。与下方谷中枯死扭曲的林木相比,这里确实显得“干净”许多,虽然也有些植物显得萎靡,但没有明显的腐化侵蚀痕迹。
岳峰说的那几种特殊植物很容易辨认。在一片背阴的岩缝中,孟婷看到了那种金色蕨类——植株不过半尺高,羽状复叶精致如黄金雕琢,叶柄和主脉呈暗红色,顶端开着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散发着一股类似檀香的淡雅气息,让人闻之心神宁静。她小心地连根带土挖起两株,放入铺着湿润苔藓的密封木盒中。
那丛结着红色浆果的灌木长在岩坡边缘,浆果饱满欲滴,但周围寸草不生,连岩石表面都被滴落的汁液腐蚀得坑坑洼洼。孟婷用木夹小心摘下一颗浆果和几片叶子,单独存放,注明剧毒。
银蓝反光叶片的植物则生长在阳光最充足的岩脊上,叶片表面有一层蜡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无数面小镜子。孟婷采集了几片叶子和一段带芽的枝条。
就在她专注采集时,背篓里的阿彘突然发出急促的警告嘶鸣!同时,岩坡下方谷口的灰白雾气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并向岩坡方向迅速蔓延!雾气中,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翅膀拍打和湿滑物体爬行的窸窣声!
“不好!谷里的东西被惊动了!快撤!”岳峰脸色骤变,厉声下令。
小队迅速集结,掩护着孟婷向山林撤退。但灰白瘴气蔓延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吞没了岩坡下半部分,并继续向上涌来!更可怕的是,瘴气中隐约可见数只翅膀残缺、露出骨茬、双眼泛着绿光的腐烂怪鸟在滑翔,还有一些长着多对步足、甲壳破碎的节肢类生物在雾气边缘爬行!
它们的目标,似乎正是岩坡上这些“异常”的植物,以及……带着阿彘和净化植物气息的孟婷!
撤退之路,瞬间被翻涌的腐化瘴气和其中隐匿的怪物阻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