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流如同一头缓慢而沉重的史前巨兽,卷挟着死亡的气息,一寸寸蚕食着清澈的河道。正午时分,那片由无数泡沫、尸体和枯萎水草构成的浑浊前沿,已推进至距离试验点不足半里。空气中甜腻与腐臭混合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连盘旋在空中的食腐鸟类都远远避开这片水域,只在更上游未被污染的天空盘旋。
试验点周围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程然下令在净化植物阵列上游十步处,用木桩和粗藤编织了一道简易的拦污栅,试图阻挡部分大型漂浮物,减少对幼苗的直接冲击。战士们轮班值守,除了警惕水中可能再次出现的异常生物,还要防备两岸树林中可能被腐化气息吸引来的危险存在。
孟婷几乎寸步不离试验点。她仔细观察着每一株净化植物的状态。靠近浊流方向的几株塔形植物叶片边缘开始出现轻微的卷曲,莲叶苗也显得无精打采。净化之力与腐化污染正在进行着最前沿的、肉眼难见的交锋。
“它们需要更强的支持。”孟婷对程然低语,手中拿着一小截从受损塔形植物上修剪下来的、依旧洁白的嫩枝,“单靠根系自然释放净化力量,对抗这种浓度的污染,太吃力了。”她将嫩枝断口浸入盛有净化莲叶水的陶碗中,嫩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口处萌发出细如发丝的新根须,净化气息也浓郁了一丝。
程然看着那碗莲叶水,又望向越来越近的浊流:“你想到办法了?”
“可能需要‘人工灌注’。”孟婷指向阿彘,小家伙正趴在特意为它搭的木台上,对着浊流方向,金纹持续亮着,但光芒明显不如昨日稳定,“阿彘能引导和增强净化之力,但它不能一直这样消耗。我想,或许可以尝试用高浓度的净化汁液——比如塔形植物嫩枝和莲叶心一起榨取的精华,混合阿彘引导过的净水,直接浇灌或涂抹在植物根茎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它们的净化输出。但这样对植物本身可能有伤害,是透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程然果断道,“先对最前排的几株试试。若有效,再酌情扩大。需要什么材料,我立刻让人去百草院取。”
孟婷点头,快速写下几样东西:新鲜塔形植物嫩枝、莲叶心、洁净石臼、特制滤布。程然派一名腿脚快的战士立刻回城去取。
等待期间,孟婷也没闲着。她带人在试验点周围采集了几种可能有益的植物。在河岸稍高处一处背阴潮湿的岩缝,她发现了几簇颜色深紫近黑、叶片呈细长羽毛状、散发清凉薄荷气味的“紫羽薄荷”。这种薄荷的挥发性气味能提神醒脑,对驱散某些令人昏沉的腐化气息或许有帮助,她采集了一些备用。
又在拦污栅附近的浅水区,她看到一种半水生的、茎秆中空有节、折断后流出乳白色胶质汁液的“水节草”。她记得灰石老人曾比划过,这种草的汁液有粘合和封闭作用,或许可以用来临时加固受损的植物伤口或制作防水涂层。
午后,取材料的战士返回,还带来了一个消息:百草院里,那颗净化莲子萌发的幼苗长势良好,第二片子叶也即将展开,淡金色的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整株幼苗散发着宁静的净化气息,连附近其他药草都显得格外精神。
这个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净化植物的后代能够在盘古城的环境下正常生长,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实现大规模的培育和移植!
孟婷立刻开始配制“净化强化剂”。她将塔形植物嫩枝和莲叶心小心捣碎,用滤布挤压出小半碗近乎透明、散发着浓郁清香的汁液。然后,她将阿彘引导过的一碗净水(阿彘专注“注视”并轻鸣一段时间后的水)缓缓加入汁液中,两者融合,液体的颜色变成了极淡的金绿色,净化气息陡增,连附近值守的战士闻了都精神一振。
她将这种强化剂小心地浇灌在最前排三株状态相对较好的塔形植物根部,又将少量涂抹在几株莲叶苗的茎基。
效果立竿见影!被浇灌的塔形植物叶片瞬间挺立,洁白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些许,周围一小圈河水以更快的速度变得澄清。莲叶苗也舒展开来。
“有用!”孟婷欣喜,但随即看到,被强化过的植物叶片背面,隐约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网络状纹路,仿佛负荷过重的血管。她知道,这确实是透支。
“不能多用,每天最多一次,每次不超过五株。”她定了规矩。
有了强化剂的短暂支持,试验点最前排仿佛筑起了一道微弱的净化屏障。浊流的前锋终于触及了拦污栅。浑浊的泡沫堆积在栅前,死鱼尸体和腐烂植物缠绕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栅后的河水,在净化植物的努力下,暂时保持了一定程度的清澈,但与浊流接触的边缘地带,依旧在不断被侵蚀、混浊。
拉锯战开始了。
傍晚时分,岳峰派出的侦察队传回了更详尽的消息。他们沿上游河谷深入,在距离盘古城约十五里的一处隐蔽山坳,发现了另一处较小的腐化点——一片沼泽状的洼地,不断渗出暗绿色液体,污染了一条小溪汇入主河道。他们在远处观察,发现沼泽中有类似腐化藤蔓的植物在蠕动,并有一些形态扭曲、动作僵硬的“沼地蜥鳄”在附近徘徊,似乎已被侵蚀。岳峰已留下小队监视,自己带部分人继续向更上游探查。
坏消息是腐化点不止一处。好消息是发现了,就有机会处理。
夜幕再次降临。浊流在夜色中如同墨汁,缓慢但持续地试图淹没那一点微弱的清澈。试验点加强了守备,火把比昨夜多了近一倍,将河岸照得通明。程然和孟婷都留了下来,石砾带人负责后半夜。
或许是白天的强化剂和阿彘持续的威慑,前半夜相对平静,只有零星的小型夜行鱼类或水虫被光线吸引,在净化水域边缘游弋,并未造成威胁。
然而,就在子夜与黎明交替前、人最困乏的时刻,异变突生。
攻击并非来自河中,而是来自河岸的树林!
首先是负责警戒东侧林缘的战士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是身体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数条暗红色的、如同毒蛇般的影子从林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河岸边的净化植物!是腐化藤蔓!它们竟然悄无声息地沿着地面或低矮灌木,从林中蔓延到了如此近的距离!
“敌袭!林子里!”警报立刻响起。
火光照耀下,只见至少七八条粗如手臂、表面覆盖鳞状凸起、顶端开裂成吸盘状的腐化藤蔓,正疯狂地扑向试验点的植物!它们似乎对净化气息有着本能的憎恶与渴望,既想摧毁,又想吞噬!
战士们挥刀砍向藤蔓,但藤蔓极其坚韧,且表面滑腻,普通刀剑难以斩断,反而容易被缠绕。一名战士的长刀被藤蔓缠住,竟被一股巨力拖得踉跄,险些被拉入林中!
“用火!砍断后烧掉!”程然怒吼,水纹刃湛蓝光芒暴涨,一刀将最近的一条藤蔓斩为两截!断口处喷出暗绿色汁液,溅到草地上,草叶立刻枯萎变黑。断掉的后半截藤蔓依旧在地上疯狂扭动。
战士们纷纷将火把凑近藤蔓,或用浸了动物油脂的布条绑在箭矢上点燃射击。火焰对藤蔓确实有效,被点燃的藤蔓剧烈抽搐、萎缩,发出“滋滋”声响和刺鼻焦臭。但藤蔓数量多,且林中似乎还有更多正在涌出!
孟婷护着阿彘退到安全距离,心中焦急。她看到藤蔓主要攻击的是净化植物,尤其是那几株被强化过的塔形植物。必须保护它们!
她目光急扫,看到下午采集的紫羽薄荷和尚未用完的绒叶大蓟。辛辣和清凉的强烈气味?她脑中灵光一闪。
“程然!把薄荷和大蓟捣碎混合,扔到藤蔓过来的方向!用气味干扰它们!”她一边喊,一边自己已动手,将两种植物快速塞进石臼用力捣烂,一股极其辛辣刺鼻又混合着清凉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战士们闻言,立刻分出几人照做。大量混合的植物碎渣被奋力抛向林缘藤蔓涌出的方向。浓烈的气味果然让藤蔓的攻势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部分藤蔓甚至开始向后退缩,仿佛极其厌恶这种气味组合。
趁此机会,程然和战士们加紧砍杀和焚烧已冲出的藤蔓。战斗激烈而短暂,当最后一条藤蔓在火焰中化为焦炭时,林中也暂时没了动静,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断藤和刺鼻的气味。
清点损失,两名战士被藤蔓擦伤(伤口边缘有暗红,需立刻用净化药膏处理),三株莲叶苗被彻底摧毁,两株塔形植物被藤蔓勒伤,但主干未断。最重要的是,那些强化过的核心植株保住了。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突然从林子里冒出来?”石砾心有余悸,检查着被烧焦的藤蔓残骸。
程然望向黑暗的树林,眼神冰冷:“腐化不仅能污染水土,还能控制或催化植物。这些藤蔓可能是被腐化气息催生,或者是原本的普通藤蔓被侵蚀后有了活性。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破坏净化点。这说明,我们的试验,已经对腐化产生了威胁。”
他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已露出一线微光。“天快亮了。加强林缘巡视,设置绊索和预警陷阱。另外,派人回城,调拨一批油和易燃物过来。下次它们再来,就用火墙迎接。”
孟婷则蹲在受伤的净化植物旁,小心地清理伤口,涂抹上混合了银网石莲汁液的净化药膏。“它们也会‘痛’,也会‘受伤’。”她轻声对身边的阿彘说。阿彘蹭了蹭她的手,琉璃色的眼眸望着林中,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黎明终于到来,驱散了黑夜和偷袭的阴影。但每个人都清楚,昨夜只是开始。腐化的反扑不会停止,它们会以更多样、更诡谲的方式,试图扼杀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而他们,必须守住这片河岸,守住这些在浊浪与腐藤中顽强挺立的洁白幼苗。因为这不只是一场关于水源的战斗,更是一场关于生存、关于文明火种能否延续的意志较量。
晨光中,百草院那株净化莲苗展开了第二片子叶,淡金色的脉络如同最精细的刺绣,在嫩叶上清晰浮现。新的生机正在成长,而守护它的战斗,已在最前线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