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白色的轻纱,缓缓从铁骨木林的枝叶间流淌散去,林间响起清脆而密集的鸟鸣,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窝棚内,孟婷几乎整夜未合眼,始终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将阿彘小心地护在怀中。小家伙后半夜又醒了一次,依旧只是短暂地睁开迷茫的琉璃色眼眸,轻轻蹭了蹭孟婷的手心,便又沉沉睡去。但它的呼吸已经稳定下来,胸口的起伏规律而清晰,虽然依旧比正常时缓慢许多,额头那灰白色的裂纹也没有明显改善的迹象,可至少,那触手可及的冰冷和僵硬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睡中的柔软温热。
“它挺过来了。”孟婷沙哑着嗓子,对围拢过来的程然和沧澜低声道,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药力在持续作用,本源透支太严重,恢复会非常缓慢,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持续的能量滋养。但最危险的阶段……应该过去了。”
程然沉默地点头,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阿彘额顶柔软的绒毛,动作是罕见的轻柔。这个小家伙以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为他们所有人赢得了生机。这份恩情与羁绊,早已超越了主从或伙伴。
“我们必须尽快赶回主营地。”程然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坚毅,“阿彘需要更安稳的环境和更好的药物。我们的伤员也需要正式的治疗。而且,黑石隘口的腐化恐狼群是个明确的信号,外围的清理刻不容缓。”
众人迅速整理行装。经过一夜休整,体力和精神稍有恢复,但伤势依旧困扰着每个人。石砾的伤腿肿胀未消,林风肩膀的骨裂处一用力就钻心地疼,沧澜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就连程然,手臂和肩背被荆棘和恐狼爪牙留下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孟婷除了疲惫,更多的是心力交瘁。
食物再次告罄。离开窝棚前,孟婷强打精神,在铁骨木林边缘发现了几丛贴着潮湿地面生长的“地木耳”,颜色暗绿,形似缩小版的木耳,口感滑嫩,虽没什么滋味,却能提供一些水分和微不足道的能量。她还找到了一棵野生的“刺梨藤”,藤上挂着几个鸡蛋大小、表皮布满细刺的橙黄色果实。她用布包裹着手小心摘下,剥去带刺的外皮,里面是酸甜多汁、富含维生素的果肉,正适合补充体力。
“刺梨果能生津止渴,缓解疲劳,但一次不可多食,易腹泄。”孟婷将果肉分给大家,自己也吃了一小半。酸涩的汁液刺激着味蕾,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队伍再次踏上归途。沿着河谷下游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条相对宽阔的、汇入主河道的支流。河滩上散落着不少被水流冲刷圆润的巨大卵石,对岸是一片相对平缓、林木稀疏的向阳坡地。程然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坡地上方一片隐约可见的、颜色稍深的区域。
“看那里,那片‘黑岩’后面,就是以前建的临时庇护所。”程然所说的“黑岩”,其实是几块巨大的、表面呈现暗沉铁黑色的裸露岩层,在周围黄褐色山体中颇为显眼。“我们过河,从那里穿过去,能节省至少半日路程,直接插到返回主营地的主干道附近。”
过河依旧艰难。支流水流虽不如主河道湍急,但河面更宽,水深处可及腰。众人互相搀扶,涉水而过。冰冷的河水让伤口刺痛加剧,但归家的渴望支撑着他们。
爬上对岸的坡地,穿过那片稀疏的林地,黑岩区近在眼前。这里地质特殊,土壤稀薄,岩石嶙峋,生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和地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金属混合的矿物质气息。程然带着队伍熟练地绕到黑岩后方,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有一个用石块和粗大原木垒砌的、仅容数人栖身的简陋石屋,虽然久未使用,藤蔓攀爬,木料腐朽,但主体结构尚存,屋顶甚至还残留着部分防雨的厚实树皮。
“就是这里了。”程然松了口气,“在这里稍作休整,处理一下伤口,然后一鼓作气,下午应该就能看到主营地的了望塔了。”
众人进入石屋,里面空间狭小,但干燥避风,比昨夜的窝棚条件好得多。林风和石砾立刻检查石屋结构,加固松动的木料。沧澜去附近寻找干净的水源。孟婷则小心地将阿彘放在屋角一块相对平坦、铺着干苔的石台上,开始检查它敷药的情况。
药膏已基本被吸收,阿彘额头裂纹的颜色似乎从灰白转为了一种极淡的暗金色,触摸时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孟婷心中稍安,取出最后一点铁骨木芯混合药膏,准备重新调配敷上。她需要更多的铁心草和石髓兰。
“程然,我想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铁心草和石髓兰,阿彘需要换药了。”孟婷看向正在用匕首削制简易夹板、准备为石砾固定伤腿的程然。
程然抬头,眉头微皱:“你一个人不安全。让林风陪你去,不要走远,就在石屋附近视线范围内。”
孟婷点头,拿起实验箱和一个用树皮临时编成的小筐,在林风的陪同下走出石屋。黑岩区植被特殊,她很快在背阴的岩缝和潮湿的碎石堆中,找到了几小丛新生的铁心草,虽然不如铁骨木林边的茂盛,但药性应该不差。石髓兰却不见踪影。
“去那边看看,那片岩壁下有水流痕迹,可能更潮湿。”孟婷指向石屋侧面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岩壁下方。
两人小心地拨开藤蔓。岩壁底部果然更加潮湿,长满了厚厚的深绿色苔藓。在这里,孟婷不仅发现了几片肥厚的石髓兰叶片,还意外地看到了一小片紧贴岩壁生长、叶片呈暗红色、脉络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奇特小型蕨类“赤脉火纹蕨”。
“这是……”孟婷眼睛一亮,“赤脉火纹蕨只生长在富含特定矿物质的潮湿岩壁,极为罕见。古卷记载,其孢子粉有极强的‘活化’与‘连接’效力,常用于治疗严重的经络断裂或能量枯竭……或许对阿彘的本源恢复有帮助!”她如获至宝,小心地用小刀刮取蕨叶背面那层极其细微的、泛着暗红光泽的孢子粉,收集到一个小巧的骨盒中。
就在她专注于采集时,陪同的林风突然身体一僵,猛地压低声音:“孟婷总顾问……别动……有东西……”
孟婷心脏骤然收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角的余光顺着林风示意的方向瞟去。只见在他们左前方约十几步外,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后面,缓缓探出了一个覆盖着暗褐色粗糙鳞片、形似蜥蜴但头部更加扁平宽阔、吻部短钝的三角形头颅!那东西的一只琥珀色竖瞳,正冷冷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是‘岩铠蜥’!”林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这东西防御极强,力气很大,平时行动迟缓,但发动攻击时速度很快,擅长伏击和冲撞。看它那鼓胀的颈部和微微张开的嘴……它在警告我们进入了它的领地!”
岩铠蜥,一种中型爬行动物,常栖息于岩石区域,以其覆盖全身的厚重骨板和鳞片得名,杂食,性情不算特别凶猛,但领地意识强,尤其在守护巢穴或食物时极具攻击性。
孟婷和林风缓缓直起身,尽量不做出突然动作,慢慢向后退。那岩铠蜥的头颅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嘶”声,粗壮的前肢扒拉着岩石,似乎随时准备冲出来。
“慢慢退,不要跑,不要背对它……”林风低声说着,将孟婷护在身后,手中的长矛微微抬起。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退出岩壁阴影范围时,孟婷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哗啦!”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岩铠蜥仿佛被这声音彻底激怒,猛地发出一声嘶吼,粗壮的后肢一蹬,沉重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腥风,径直朝着林风和孟婷冲撞过来!它那短钝但坚硬无比的吻部,正是最可怕的冲撞武器!
“躲开!”林风一把推开孟婷,自己则奋力将长矛刺向岩铠蜥冲来的方向,试图阻其冲势。
“砰!”
长矛刺在岩铠蜥厚重的肩部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矛杆应声而断!林风虎口崩裂,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后踉跄跌倒。岩铠蜥的冲撞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调整方向,依旧朝着被推倒在地的孟婷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湛蓝色的刀光如同撕裂阴影的闪电,从侧面骤然劈至!
程然到了!
水纹刃并非斩向岩铠蜥最坚硬的头颅或背甲,而是精准无比地斩在了它冲撞时微微抬起的、相对柔软的前肢腋下位置!
“噗嗤!”
刀刃入肉,带起一溜暗红色的血光!岩铠蜥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冲撞的方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带偏,沉重的身躯擦着孟婷身边撞在了旁边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它受创却不致命,凶性更炽,扭转身躯,琥珀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持刀而立的程然,粗大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
战斗,在这归途已近终点时,再次不期而至。而石屋内,刚刚苏醒、正茫然四顾的阿彘,似乎也感应到了外面的危机与程然的气息,挣扎着想站起来,喉咙里发出焦急而虚弱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