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传来的“窸窸窣窣”声由远及近，如同无数细足刮擦岩面，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这声音与之前在螺旋阶梯洞厅遭遇的噬铁鼠潮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杂乱，其间还夹杂着硬物碰撞的“咔哒”声和某种高频的、几乎超越人耳极限的嗡鸣。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程然打了个手势，岩脊和夜枭悄无声息地移至洞口两侧，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观察。爆岩检查了地火雷的触发装置，沧澜将最后一点净化药水分给众人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孟婷迅速将阿彘和实验箱推到洞穴最内侧相对干燥的石台后，自己则蹲在程然身侧，手持“探生杖”和一个小巧的骨质共鸣器——这是她闲暇时用某种大型鸟类的中空翼骨制作，能放大对特定能量波动的感知。
“看到了……”夜枭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不是老鼠……是虫子。很多，黑色的，甲壳反光，大小不一，小的如拳，大的……有野兔那么大。正在滩涂上散开搜寻，有几股正朝我们这边来。”
“是‘黑曜石甲虫’的变种？”岩脊猜测。正常的黑曜石甲虫以地衣和腐木为食，虽有一身光滑坚硬的黑色甲壳，但性情温和，极少主动攻击。
“看它们甲壳上的纹路，”孟婷通过缝隙仔细观察，她的“探生杖”尖端微微震颤，“有不规则的暗红色脉络，眼睛也是猩红色。又被腐化能量影响了。听那高频嗡鸣，可能是它们在用特殊频率互相沟通，或者……在接收指令。”
仿佛印证她的话，洞外滩涂上，那些散开的黑色甲虫突然齐刷刷地转向他们洞穴所在的方向！紧接着，如同接到统一号令，最前方的数十只甲虫猛地加速，六足划动，速度奇快，直扑洞口！
“守住洞口！别让它们进来！”程然低喝。
洞口狭窄本是劣势，此刻却成了天然屏障。岩脊和夜枭各持一面蒙着厚皮革的圆盾，死死堵住入口两侧。冲在最前的几只甲虫狠狠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力道竟不小。它们锲而不舍，用坚硬的口器啃咬盾面皮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爆岩没有使用喷火筒——洞穴内空间有限，火焰容易伤及自己人且消耗氧气。他抽出两柄短柄重锤，看准缝隙，精准砸下！锤头与甲虫坚硬的背甲碰撞，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寻常甲虫这一锤足以砸扁，但这些变异甲虫甲壳异常坚固，爆岩全力一锤也只能让它们甲壳凹陷、行动迟滞，需连续数锤才能彻底击毙。
“甲壳太硬！砸关节和腹部的连接处！”岩脊大喊，他改用长矛的矛柄末端铁箍，如同捣杵般猛戳甲虫头部与胸甲连接的薄弱缝隙，果然效果显着，被戳中的甲虫顿时瘫软。
然而甲虫数量太多，前仆后继。更有几只体型较大的，竟试图从洞口上方的岩缝挤入！夜枭眼疾手快，弩箭连发，将挤入一半的甲虫射落。但弩箭消耗很快。
“这样下去不行，耗也会被耗死！”沧澜焦急道。他尝试用水魄珠凝聚水流冲击洞口，但水量有限，只能暂时冲退一小片。
孟婷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之前渡河时，混合苔藓粉末燃烧产生的烟雾对瘤背铁鳄有干扰效果。她迅速扫视洞穴内壁上的植物：水晶苔、薄荷鹿角藓、星垂丝萝……“程然！试试用火混合这些苔藓！水晶苔的光和气息可能干扰它们！薄荷鹿角藓的刺激性气味也许有用！”
程然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爆岩！准备少量引火物！孟婷，收集苔藓！快！”
孟婷和沧澜立刻动手，用小刀快速刮取岩壁上的水晶苔和薄荷鹿角藓，混合在一起。爆岩则从背囊底层取出一点浸透油脂的干燥火绒和几片薄木片。
“岩脊、夜枭，顶住！我们准备烟熏！”程然下令。
洞口防御压力越来越大，盾面已被啃咬得破烂，岩脊的手臂被一只甲虫的尖锐附肢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咬牙坚持，与夜枭死死挡住蜂拥的虫潮。
终于，爆岩点燃了火绒，孟婷将混合好的苔藓碎末撒了上去。不同于之前水面的剧烈反应，这次苔藓在火焰中只是缓慢阴燃，却释放出大量浓密的、带着奇异光彩的烟雾——水晶苔燃烧产生蓝白色光雾，薄荷鹿角藓则释放出辛辣清凉的白色烟雾，两者混合，形成一种色彩迷离、气味复杂（清凉中带着焦煳）的烟柱。
“把烟扇出去！”程然脱下外衣，和爆岩一起对着洞口方向奋力扇动。
浓烟顺着狭窄的洞口涌出，立刻笼罩了洞口附近的区域。效果立竿见影！冲在最前面的甲虫一接触烟雾，尤其是其中闪烁的蓝白光芒和辛辣气味，顿时如同遇到天敌，疯狂后退，互相踩踏，阵型大乱。高频的嗡鸣声变得尖锐而杂乱，显然虫群受到了强烈干扰。
“有效！继续！”众人精神一振。孟婷抓紧时间采集更多苔藓，青禾留下的知识此刻无比珍贵。她发现星垂丝萝燃烧时几乎无烟，但会迸发出极其耀眼的蓝色火星，似乎对甲虫的复眼有刺激作用，也加入了一些。
洞穴内烟雾弥漫，众人被呛得咳嗽流泪，但看到虫潮攻势受挫，都觉值得。洞外的甲虫群在烟雾干扰下，不再执着于强攻洞口，开始在滩涂上无头苍蝇般乱转，甚至有些互相攻击起来。
“趁现在，我们得离开这里！”程然当机立断，“烟雾不能持久，苔藓也有限。虫潮只是暂时混乱，一旦适应或烟雾散去，会更疯狂。这个洞穴不能待了。”
“往哪走？”夜枭问，“退回河边不可能，主洞口方向虫潮更多。”
程然目光扫向洞穴深处。“刚才检查时，我发现这岩室最里面，石台后方，岩壁似乎有裂缝，有微弱的气流。可能通向别处。爆岩，去看看！”
爆岩屏住呼吸，冲到石台后，用短锤敲击岩壁，侧耳倾听。“后面是空的！岩层不厚，但很坚硬。”
“炸开它！”程然毫不犹豫，“用最小的地火雷，计算好分量，只要炸开缺口，不要引起大面积塌方！”
爆岩点头，这位熔岩部落的爆破好手此刻异常专注。他快速测量岩壁厚度和结构，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两枚核桃大小的特制“破石雷”，小心地嵌入岩壁几道天然裂缝的深处，接上长长的引线。
“所有人，退到洞口内侧，护住头脸！”爆岩喊道，随即点燃引线。
“嗤——”引线快速燃烧。众人紧贴洞壁，捂住耳朵。
“轰！轰！”两声沉闷的巨响几乎连在一起，地面剧烈一震，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中，只见石台后的岩壁被炸开一个不规则、约半人高的窟窿，后面果然露出黑黝黝的空间，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气流涌出。
“快！进去！”程然率先冲到缺口边，水纹刃探入搅动，确保没有松动的悬石，然后侧身钻入。孟婷抱起阿彘，将实验箱递给岩脊，紧随其后。其他人也鱼贯而入。
最后进入的爆岩不忘在缺口内侧也设置了一个简易的绊发预警装置，用细绳连着几个空陶罐。
新的通道比之前的洞穴更加低矮狭窄，需要弯腰前行。地面湿滑泥泞，布满大小不一的碎石。岩壁上没有任何发光苔藓，一片漆黑。众人只能点燃仅存的几支短小火把和冷光棒，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
身后洞穴方向，甲虫群的嗡鸣和爬行声再次变得清晰，似乎正在克服烟雾影响，重新集结。但它们似乎对炸开的缺口有些犹豫，没有立刻追入。
队伍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了约一炷香时间，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流通似乎好了一些，但那股陈腐的泥土味中，开始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蘑菇和腐烂水果的甜腻气味。
“小心，前面可能有大型真菌群。”孟婷提醒，她对植物和菌类的气息异常敏感。果然，又前行数十步，通道豁然开朗，连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火把的光芒有限，照不全空洞全貌，但眼前的景象已足够令人震撼。空洞的地面、岩壁、甚至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上，生长着密密麻麻、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真菌！有的如同巨大的灰白色伞盖，直径超过一人高；有的形似层层叠叠的黄色珊瑚；有的则是成片的、散发着幽蓝或暗紫荧光的丝状菌网；更有一些形如肥厚肉掌、颜色鲜红如血的奇特菌类，表面似乎还有粘液渗出。空气中甜腻的气味正是来自这些菌类，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这……这是‘千幻菌林’？”孟婷倒吸一口凉气，认出这传说中的地下奇观。千幻菌林通常出现在极端封闭、养分特殊的地下环境，由无数共生或竞争的菌类构成复杂生态系统。其中许多菌类有剧毒、致幻或强烈的腐蚀性。
“不能深入，绕过去！”程然立刻判断。他注意到左侧岩壁下方，有一条被大量灰白色菌丝覆盖、但隐约可见岩石底色的狭窄“小路”，似乎能贴着岩壁绕过菌林主体。
“走那边，注意脚下和头顶，不要触碰任何菌类！”众人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条“菌丝小径”。脚下菌丝厚实绵软，如同踩在潮湿的地毯上，发出噗嗤声响。两侧和头顶皆是奇形怪状的菌类，有些近在咫尺，荧光几乎映亮人脸。甜腻气味熏得人头晕。
阿彘对这里的环境显得极为不安，在孟婷怀中躁动，低声呜咽，小爪子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孟婷发现，阿彘似乎对左侧一片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形似层层小碗叠落的菌群反应稍好，而对右前方那些鲜红如血、不断滴落粘液的“血掌菌”则表现出强烈的厌恶和恐惧。
“或许乳光菌相对无害，甚至对阿彘有安抚作用；而血掌菌很可能极具攻击性或毒性。”她默默记下。
突然，殿后的战士踩到了一处特别湿滑的菌丝，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向右侧倾倒，手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扶向岩壁——而那里，正生长着一簇颜色艳丽、形如鸡冠的橘红色菌类！
“别碰！”孟婷和程然同时急喝，但已来不及。
战士的手掌边缘轻轻擦过了那橘红菌类的伞盖边缘。
“嗤——”一声轻响，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战士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只见他手掌接触菌类的部位，皮甲手套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洞，
“是‘蚀骨鸡冠菌’！剧毒腐蚀！”孟婷脸色大变，“沧澜！快！”
沧澜早已冲上前，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在伤口上方扎紧布条阻隔血液回流，然后快速用净化水冲洗伤口。但腐蚀仍在蔓延，毒素凶猛。
孟婷飞快打开实验箱，取出一小瓶她之前用“逆转冰晶兰”精华和多种解毒草药配制的“冰晶解毒膏”，毫不犹豫地全部敷在战士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发出“滋滋”轻响，蔓延的黑色似乎停滞了一下，但并未立刻消退。战士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紫。
“必须立刻找到更多对症的解毒材料！”孟婷心急如焚，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的菌林。突然，她看到在几株巨大的灰白伞盖菌的阴影下，生长着几丛不起眼的、颜色暗绿、形似细长松针的矮小植物。它们在一片绚烂诡异的菌类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地阴解毒蒿’？”孟婷脑中灵光一闪。古卷记载，极毒之物附近，有时会伴生相克的解毒草。这“地阴解毒蒿”正喜生长在剧毒菌类之侧，以其散发的毒气为养分，自身却具强效解毒之能，尤其针对菌类腐蚀毒素。
她不顾危险，几步跨过去，小心避开周围菌类，迅速采下几束地阴解毒蒿，回到伤员身边。将蒿草快速捣烂，挤出汁液，混合着剩余的银心兰粉末，一起敷在伤口上。
这一次，效果显着。黑色迅速褪去，红肿也开始消减。战士的痛苦呻吟逐渐平复，虽然伤口依旧触目惊心，但命保住了。
众人刚松半口气，菌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粘液中移动。紧接着，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几株鲜红“血掌菌”猛地收缩，然后喷出一股股粉红色的孢子雾，朝着他们弥漫而来！
孢子雾带着甜得发腻的香气，所过之处，空气都显得氤氲扭曲。
“闭气！快走！这孢子很可能致幻或带毒！”程然急喝，搀扶起伤员，率先向前冲去。
队伍在危机四伏的菌林中夺路狂奔，既要避开脚下湿滑和有毒菌类，又要屏息躲避飘来的孢子雾，还要提防黑暗中未知的动静。阿彘似乎察觉到了最大的威胁来源，对着菌林深处某个方向发出充满警告的低声咆哮。
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菌丝小径”上，那些被踩踏过的菌丝，正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试图重新覆盖路径。菌林深处，更多怪异的声音开始响起，仿佛这片死亡的森林，正在缓缓苏醒。
前路未卜，后有隐忧，在这片绚丽而致命的地下菌林中，生存的考验，远比刀剑相加更为诡谲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