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洞口深处传来的那声咆哮,如同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怒号,裹挟着实质般的声浪与精神冲击,震得整个地下空间簌簌发抖。浑浊的暗河水面掀起不规则的狂澜,撞击两岸岩壁,发出哗啦巨响。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臭的气息骤然浓烈,仿佛被那咆哮声从深处挤压而出。
小队众人被震得耳膜生疼,气血翻涌。本就受伤的战士闷哼一声,险些跪倒。阿彘的颤抖达到了顶点,它将整个身体蜷缩进背篓软垫深处,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额头那点微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稳住!”程然低喝一声,声音穿透令人心悸的余波。他挡在队伍最前,水纹刃横于胸前,湛蓝光华在昏暗的地下空间中稳定地亮起,如同定海神针,驱散着众人心头的惊悸。“那东西在深处,暂时过不来。这咆哮是威慑,也是警告。我们时间更紧了。”
孟婷强忍着脑中因咆哮引起的阵阵刺痛,蹲到阿彘身边,轻轻抚摸它颤抖的脊背,同时将一小撮银心兰宁神粉末凑近它的鼻尖。清凉温和的气息让阿彘稍微平静了一些,它睁开琉璃色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孟婷,里面盛满了恐惧,却也有一丝依赖。
“我们必须立刻渡河,在那东西做出进一步反应之前,找到相对安全的位置。”程然目光扫过浑浊汹涌的暗河,最终落在孟婷之前所指的上游那片散发着蓝白荧光的水晶苔区域。“上游水流稍缓,且有天然踏脚石。沧澜,检查水质和水中生物;爆岩、岩脊,准备绳索和钩爪,我们先探路固定牵引。”
沧澜走到河边,没有直接触碰河水,而是取出一根细长的空心银管,小心翼翼插入水中浅层,抽取少许样本。他将样本滴在一块特制的试石上,试石接触水样后,迅速由淡黄转为灰绿,并冒出细微气泡。“河水酸性偏高,含有不明腐蚀物质和微生物,直接接触皮肤会引发溃烂。水中有微小活物,似有攻击性。”他又将一枚刻有简单净化符文的薄玉片浸入水中片刻,取出后发现玉片边缘已被蚀出细微孔洞。“腐化能量浓度不低,且具有侵蚀性。绝不可直接涉水。”
“用这个。”石坚从背囊中取出几块宽大、轻便的深褐色木板,木板表面涂着厚厚的、泛着油脂光泽的防水胶质,“出发前让工匠赶制的‘浮槎板’,内芯是轻质空心木,外层刷了多层‘铁木树脂’和‘水兽油脂’混合的防水涂料,能短时浮于水上,抗腐蚀性也尚可。每块可承两人,我们七人加装备,需四块。用绳索连成筏。”
众人立刻动手,将四块浮槎板用浸过油的坚韧兽皮绳紧密捆扎连接,形成一条简陋但结实的筏子。筏首筏尾各系上长绳,绳头装有精钢钩爪。
“我先带一块板过去,固定牵引索。”夜枭主动请缨,他身形最为矫健敏捷。只见他将一块单独的浮槎板推入水中,自己轻巧跃上,手持长杆,看准上游水晶苔下方一处较为凸出的黑色巨石,长杆一点,筏子便如离弦之箭,借着水势和巧劲,快速斜向滑向对岸。临近巨石,他甩出钩爪,精准扣住石缝,用力拉紧,将筏子稳住,随即又将牵引长绳的另一端固定好。
“快,依次过河!注意保持低姿,抓紧绳索!”程然指挥。众人两人一组,迅速登上连好的筏子。程然和受伤的战士一组,孟婷抱着阿彘与沧澜一组,岩脊和爆岩殿后。筏子承重后微微下沉,但浮力足够。众人匍匐在粗糙的木板面上,抓紧绳索,依靠夜枭固定的牵引索和对岸的拉动,缓缓向对岸移动。
河水在身下汹涌,暗流潜藏。靠近那片水晶苔区域时,河水颜色似乎清澈了少许,水面上漂浮的腐败藻类也少了。水晶苔散发出的蓝白荧光不仅照亮了一小片河面,其清新气息也稍稍驱散了附近的甜腥味。阿彘似乎对这片荧光区域感到些许舒适,颤抖减轻了些。
然而,就在筏子行至河心,距离对岸尚有三分之一距离时,异变陡生!
靠近下游一侧的浑浊水域突然炸开巨大的水花!一道粗长如原木、布满暗褐色瘤状凸起和骨板的黑影破水而出,张开布满锥形利齿、足以吞下半个人的巨口,狠狠咬向殿后的岩脊和爆岩所在的筏尾!
“是‘瘤背铁鳄’!”沧澜失声喊道。这种史前鳄鱼体型远比后世同类庞大,背部长满坚硬的骨瘤,咬合力惊人,常潜伏在深水泥沼中伏击猎物。
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扑面而来,岩脊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手中长矛并非刺向鳄口(那无异于送入口中),而是全力横扫,狠狠砸在瘤背铁鳄靠近眼睛的侧脸骨板上!同时,爆岩单手举起喷火筒,对着鳄鱼大张的口腔内部,扣动了扳机!
“砰!”沉闷的撞击声与火焰喷射的呼啸几乎同时响起。鳄鱼被长矛砸得头颅一偏,口腔内又被火焰灼烧,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吼,咬合动作变形,巨吻擦着筏尾边缘掠过,锋利的牙齿在木板边缘刮出数道深深的沟痕,溅起漫天水花。
一击不中,瘤背铁鳄巨大的身躯重重落回水中,激起滔天浪涌,整个筏子剧烈摇晃,险些倾覆!冰冷的、带着腐蚀性的河水泼洒上来,众人衣物皮甲瞬间湿透,传来灼痛感。
“别停!快拉!”程然在对岸焦急大喊,和夜枭一起奋力拉动牵引索。沧澜也全力催动水魄珠,勉强在筏子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水流屏障,抵御后续扑来的浪头和可能的再次袭击。
那瘤背铁鳄显然不肯罢休,在水下一个翻滚,粗壮的尾巴如同巨鞭般横扫而来,直击筏子中部!若被扫中,筏子必然散架!
千钧一发之际,孟婷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将怀中阿彘往沧澜手里一塞,迅速从实验箱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蜡封球,用尽力气掷向鳄尾来袭方向的水面,同时急喊:“爆岩,点火!”
爆岩虽不明所以,但对孟婷的信任让他毫不犹豫,调转喷火筒,一簇火焰射向那蜡球落点!
蜡球遇火即燃,瞬间爆开!里面并非火药,而是孟婷之前调配的、大量“月影苔”和“水晶苔”的混合粉末,以及强效驱兽药草的浓缩提取物!这些粉末遇火不会爆炸,却会燃起一种奇特的、发出幽蓝光芒、散发出极其刺鼻且对水生掠食动物感官有强烈干扰的烟雾!
幽蓝烟雾在水面弥漫开来,迅速笼罩那片水域。烟雾中的奇异气息和光芒似乎让瘤背铁鳄极为不适,它扫来的尾巴在空中僵硬了一瞬,最终改变了方向,重重拍在筏子旁边的水面上,又是一股巨浪掀起,却避免了直接命中。
趁此机会,筏子在众人拼死拉拽下,终于险之又险地靠上了对岸那片有着水晶苔的岩滩。众人连滚爬下筏子,踏上相对坚实的土地,立刻转身戒备水中。
幽蓝烟雾渐渐被水流带散,那瘤背铁鳄庞大的黑影在浑浊河水中烦躁地翻滚了几下,猩红的眼珠隔着水流恶狠狠地瞪了岸上众人一眼,似乎权衡了片刻,最终尾巴一摆,沉入深水,消失不见。
“暂时安全了……”岩脊拄着长矛,大口喘息,他的虎口被刚才那一下反震得裂开,鲜血直流。爆岩检查着喷火筒,燃料已所剩无几。沧澜忙着为被河水溅到、皮肤开始红肿的众人喷洒净化药水。受伤的战士情况更差,脸色苍白,被河水腐蚀的伤口传来剧痛。
孟婷第一时间查看阿彘,小家伙被刚才的颠簸和惊吓弄得有些萎靡,但并无大碍。她自己也浑身湿透,实验箱进了少量水,好在关键物品都有防水包裹。她迅速打开箱子,检查阵列核心部件,确认密封完好,这才松了口气。
程然清点人数,确认无人落水或重伤,但人人带伤,状态下滑,装备也有损耗。“此地不可久留,鳄鱼可能唤来同类,或者被更深处的存在驱使再次袭击。”他看向不远处的巨大洞口,那如同心跳般的脉动和混乱的嗡鸣声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我们需要找一个相对隐蔽、易于防御的地方,休整处理伤势,再图深入。”
他目光扫视这片新的河岸区域。这里比来时的河岸宽阔,地面是湿润的泥沙和碎石,岩壁陡峭。除了那片显眼的水晶苔,不远处还有几个较小的、黑黝黝的次级洞口。程然示意夜枭和岩脊前去探查。
很快,夜枭回报:“左侧第三个洞口,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但内部稍开阔,有干燥的石台,无明显生物活动痕迹,洞壁有少量水晶苔,空气尚可。缺点是只有单一入口,若被堵住……”
“就这里了。”程然果断决定,“单一入口利于防守。爆岩,在入口布置预警陷阱和最后一道阻敌爆破。其他人,快速进入,处理伤势,轮流警戒休整。”
小队迅速移入那个选定的洞穴。洞穴果然如夜枭所说,入口狭窄,内部是一个不规则的岩室,约有普通房间大小,地面相对干燥,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坦石台。岩壁高处有些许裂缝,隐隐有极微弱的气流流通,带来些许新鲜空气。几簇零散的水晶苔生长在岩壁角落,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众人终于得以暂时喘息。沧澜和孟婷立刻着手处理伤员。沧澜以净化过的清水为伤员清洗被河水腐蚀的伤口,敷上厚厚一层混合了净霜草粉末和玉莲汁液的药膏。孟婷则为大家分发内服的解毒宁神药剂,并检查各自携带的“霜纹铁针蒿”抗蚀药剂是否被水浸坏。
程然和石坚、爆岩检查装备,补充消耗品。浮槎板已无法回收,牵引索也需要重新整理。爆岩在洞口内外布置了绊索、铃铛和最后几枚压箱底的“地火雷”(以硝石、硫磺和特殊矿物粉尘混合,触发后能产生剧烈爆炸和火焰,但使用需极其谨慎,以防引发塌方)。
孟婷将阿彘放在干燥的石台上,喂它喝了点掺有花蜜的清水。小家伙精神仍有些不振,但已能自己走动几步。它凑到岩壁的水晶苔前,好奇地用鼻子嗅了嗅,似乎对这种能散发纯净荧光和清新气息的植物颇有好感。
趁着休整间隙,孟婷也没闲着。她小心收集了一些岩洞内新发现的、形态奇特的苔藓和地衣样本。有一种贴着地面生长、形似迷你鹿角、触碰会释放出淡淡薄荷清香的“薄荷鹿角藓”;还有一种附着在岩壁高处、垂落如发丝、在黑暗中会发出极微弱星点般蓝光的“星垂丝萝”。她判断,这些植物能在此生存,说明此处的能量场虽受腐化影响,但仍有相对稳定的“秩序绿洲”存在。
“这些植物,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腐化与秩序能量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的博弈。”她记录着,“薄荷鹿角藓的清香有提神醒脑、轻微解毒之效;星垂丝萝的微光不吸引虫类,反而对某些畏光的腐化微生物有驱离作用。若能培育或提取其有效成分……”
她的思绪被程然走近打断。程然已简单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和河水灼痕,脸色在幽蓝的苔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孟婷,你和阿彘感觉如何?阵列状态如何?”
“阿彘需要时间恢复,但无大碍。阵列核心完好。”孟婷抚摸着实验箱,“程然,刚才渡河时,你注意到没有,那瘤背铁鳄最初出现的水域,是下游浑浊区,而上游这片有水晶苔的区域,它似乎有所忌惮,最后也是被干扰烟雾驱离,而非强攻。”
程然点头:“我也注意到了。水晶苔,还有你用的那些苔藓粉末,对腐化能量影响下的生物有明显的克制或干扰作用。这片区域相对‘干净’,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特殊植物的存在。我们接下来的路径,或许可以有意寻找这类植物丛生的地方,可能更安全,也更接近未被完全侵蚀的‘秩序节点’。”
“没错。”孟婷眼睛微亮,“而且,我怀疑这些植物,尤其是水晶苔,它的生长很可能依赖某种尚未被腐化完全污染的地下水脉或矿物脉。顺着它的分布,也许能找到通往更深层、但腐化控制相对薄弱区域的路径。”
两人正低声商议,负责警戒的夜枭突然压低声音:“有动静……从主洞口方向传来,不是咆哮,是……很多细碎的声音,在靠近。”
所有人瞬间绷紧,握紧武器,屏息聆听。果然,从那巨大主洞口方向,传来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仿佛有无数只脚在岩石地面上爬行,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条河岸滩涂而来!
刚刚脱离鳄口,新的威胁,已至门前。洞内微弱的苔光,映照着众人凝重而决然的面庞。休整,不得不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