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将军跪在子鼠雕塑前,指尖抚过冰冷的石质鼠爪,一滴浑浊的泪砸在青黑的石座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望着雕塑那双嵌着绿宝石的眼睛,恍惚间,千年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天宫的云雾,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时的他刚历劫成仙,一身银白的仙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手里紧紧攥着天帝亲赐的成仙文书,站在子鼠宫殿的白玉阶前,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宫殿里的摆设都透着灵气,鎏金的梁柱,缀着珍珠的帘幕,连墙角的盆栽都是三千年一开花的灵草。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玉案,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我真的成仙了……以后就能在天宫当差了!”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打断了他的喜悦。
子鼠大仙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长袍,面容俊美却毫无温度,眼神扫过他时,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我、我是来报到的!”
鼠将军连忙上前,将文书递过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天帝说我历劫功成,让我来子鼠宫殿入成仙班……”
子鼠大仙连文书都没看,只是淡淡道:
“天帝母帝已经闭关了,天宫暂闭,不纳新仙。你回去吧。”
“回去?”
鼠将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懂,
“为什么?天帝母帝闭关,跟我成仙有什么关系?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渡劫的,文书上还有天帝的印玺!”
子鼠大仙终于抬了抬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来我这里入班,我不要你。”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鼠将军的心里。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文书“啪嗒”掉在地上,仙袍的衣角被他攥得发皱。
“你凭什么?”
他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你凭什么不要我?我辛辛苦苦渡劫九世,每次都差点魂飞魄散,好不容易才成仙……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赶出去?”
子鼠大仙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推出了宫殿。
白玉阶很高,他踉跄着滚下去,手肘磕在石阶上,渗出血来,却远不及心里的疼。
子鼠大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玄色长袍的衣摆在气流中微微晃动,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本就是天帝亲点,入我宫中执掌文书的。只是如今三界大乱,妖魔四起,天宫也成了是非地,于你这刚成仙的新仙而言,并非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鼠将军渗血的手肘上,声音冷硬如旧:
“你应付不了这局面,别趟这浑水,对你好。”
“都是借口!”
鼠将军猛地抬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光洁的白玉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声音哽咽,却带着倔强的嘶吼:
“你明明就是嫌弃我!我从第一世渡劫时就把你当偶像,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想着‘一定要成仙,要到子鼠大仙身边去’……结果呢?我来了,你却把我往外推!”
他吸了吸鼻子,泪水模糊了视线,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求的不是什么安稳,是能留在你身边办事,哪怕只是个扫阶的小仙……可你连这点机会都不给我,我这成仙,还有什么意思?”
子鼠大仙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双素来冷漠的眸子里闪过极淡的动容,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
“现在三界大乱,天宫每日都在折损仙将,前几日连镇守南天门的天将都陨落了……能救一个是一个,让你离开,是真的想救你。”
“我不需要!”
鼠将军猛地擦掉眼泪,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渡劫九世,不是为了躲在安全的地方苟活的!我要入天宫,要跟你一起守着这里,哪怕死在战场上,也比被你这样赶出去强!”
子鼠大仙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倔强地昂着头,像只明明受了伤却不肯低头的小兽,忽然轻声道:
“你好像哭了。”
“我没有!”
鼠将军立刻反驳,下意识地别过脸,却忘了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鼠将军猛地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硬撑着不肯承认:
“谁哭了……我只是被你身上的香气熏着了眼睛。”
子鼠大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玄色长袍,指尖拂过衣襟,那里沾染着天宫特有的灵雾气息,清冽而干净。
“我身上有怪气?”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说。
“不是怪气,是香气。”
鼠将军转过头,眼眶依旧红着,眼神却带着几分尖锐的嘲讽,
“你自己闻不到吗?那是名利的香,是地位的香,是被天宫的权势泡得久了,连自己本来的味道都忘了的香。”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你早就想不起我们这些小人物了,在你眼里,我这种刚成仙的,大概连给你扫台阶都不配吧?”
“在我面前,不要说这些不好听的话。”
子鼠大仙的眉头蹙起,语气冷了几分,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连殿外的风都似乎停了。
“不好听也都是实话!”
鼠将军梗着脖子,像是豁出去了,
“就算你今天把我赶出去,我也会想办法再进来!爬也要爬进天宫的门!”
子鼠大仙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眼底的冷漠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担忧。
他别过脸,望着殿外翻涌的云层,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天宫现在是什么地方?每日都在死人,前几日连金甲战神都陨落了,尸骨无存。你一个刚成仙的新仙,进来就是送死,别胡闹了。”
“我不怕!”
鼠将军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孤勇,
“我渡劫九世都熬过来了,还怕什么死?我就是要成仙,要入天宫,要让你看看,我不是你想的那般没用!”
子鼠大仙转过头,目光落在他通红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火焰。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可以试试。但我告诉你,结局只会是悲剧。”
鼠将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擦。
他望着子鼠大仙俊美却冰冷的脸,声音带着哀求,像个渴望糖果的孩子:
“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帝母帝还在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你一次,你站在瑶池边,对着刚化形的小仙笑,眼里有光的……我喜欢看你笑,喜欢那个温柔善良的子鼠大仙。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笑一次?你现在太冷了,冷得像块冰。”
子鼠大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看着鼠将军泪眼朦胧的样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无奈,最终却还是被那层厚厚的冷漠覆盖。
“你回去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鼠将军,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天宫不要你了,以后……也不要再过来了。”
“我想看你笑……”
鼠将军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根即将绷断的弦。
回答他的,是沉重的关门声。
“哐当”
一声,朱红色的殿门缓缓合上,将他所有的期盼和哀求,都关在了门外。
鼠将军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白玉阶上。
他望着紧闭的殿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满心的不甘和委屈,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
他成仙了,却好像失去了比成仙更重要的东西。
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直到天宫的云雾染上暮色,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下白玉阶。
仙袍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走到天宫边缘的迷雾地带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这位小仙,看起来很不得志啊?”
鼠将军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的幽冥邪侯站在迷雾中,面容俊美却带着邪气,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是谁?”
鼠将军警惕地后退一步。
“我是谁不重要。”
幽冥邪侯缓步走近,眼底闪烁着蛊惑的光,
“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入天宫,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
鼠将军看着幽冥邪侯身后翻涌的黑雾,又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殿门,心里的绝望和不甘像野草般疯长。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咬了咬牙——反正天宫已经不要他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好,我跟你走,我要让三界付出代价,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让他们享受痛苦。”
迷雾中,幽冥邪侯的笑容愈发诡异。
而鼠将军不知道,他这一步踏出,走向的不仅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更是一场万劫不复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