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府的偏厅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黄儿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绣架,上面绷着块素白的绸缎,旁边放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和绣花针。
她手里捏着根银针,眉头皱得像个疙瘩,正对着绸缎上画好的兰草图案发愁。
“你懂什么?”
黄儿头也不抬,戳了戳手里的针,
“刺绣这东西,最能体现女人味儿了,一针一线都是柔情,学着点,以后也是你当丫鬟的体面。”
站在旁边的侍女如烟眼睛一亮,捧着个装丝线的锦盒笑得眉眼弯弯:
“太好了!主人这是要变淑女了?那以后府里的下人见了您,都得夸您温柔贤淑,配咱们将军正好!”
黄儿被她哄得心里舒坦,清了清嗓子,学着话本里大家闺秀的样子,捏着针小心翼翼往绸缎上扎——
“哎哟!”
一声痛呼划破了厅里的宁静,黄儿猛地把手指凑到嘴边,只见指尖被针扎出个血珠,红得刺眼。
她把针一扔,抓起绸缎胡乱揉了揉,血珠蹭在白缎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黄儿爆了句粗口,抬脚把绣架往旁边一踹,丝线滚落一地,
“扎手不说,这破针比我当年用的乾坤圈难使一百倍!绣个破草跟画符似的,谁爱学谁学去!”
如烟刚捡了两根丝线,见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锦盒差点没端稳。
黄儿骂骂咧咧地揉着手指,没过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榻上一倒,把软垫往脑袋底下一垫,含糊不清地说:
“不行了,太费脑子,睡会儿……”
前后不到十五分钟,榻上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黄儿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还搭在榻沿,睡相毫无形象可言。
如烟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母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无奈地扶着额头叹气:
“我的主子哎,您这哪是学刺绣,分明是借着刺绣补觉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黄儿的脚挪回榻上,刚碰到衣角,黄儿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手扣了扣脚丫子,嘟囔道:
“别碰,痒……跟你说,当淑女这事儿,我是真做不到,浑身难受。”
如烟:“……”
她默默地收回手,看着主母那抠完脚还想往嘴里放的手,赶紧递过一块帕子:
“主子,擦擦手。”
黄儿擦了擦手,又倒头躺下,这次倒是清醒了些,看着帐顶的流苏说:
“你以为我不想当大家闺秀?可从小舞刀弄枪惯了,让我捏着根破针绣花,还不如让我去跟金吒打一架来得痛快。”
“可您现在是将军府的主母啊。”
如烟蹲在榻边,声音放软了些,
“将军在外领兵,府里上下都看着您呢。您要是总这么……这么不拘小节,难免被下人说闲话。”
黄儿侧过身,看着如烟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说就说呗,我黄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当年在天庭敢跟金吒抢兵器,如今在府里抠个脚怎么了?走,去练武场。”
演武场的风带着几分刚硬的气息,卷起黄儿鬓边的碎发。
她握着长枪的手忽然一顿,枪尖“当啷”一声磕在青石板上,金吒那句冰冷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你这个女人浪荡不羁,若不是天帝赐婚的联姻,我金吒死也不会娶你。这辈子,你都别想得到我的爱。”
那时的他站在喜堂门口,红袍加身却掩不住眼底的嫌恶,字字句句像淬了冰,把她满心欢喜浇得透凉。
黄儿猛地甩开长枪,枪杆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谁稀罕你的爱?”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演武场低吼,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枪使?玩去!最好这辈子都别见!”
可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金吒那双冷漠的眼,他总是那样,用最疏离的目光看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倒是走啊!”
黄儿抬脚踹翻旁边的兵器架,刀枪剑戟滚落一地,
“千万不要回头!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会去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待着吗?回你的李府去!回你的天兵营去!我不想看见你!”
她记得那天,天兵奉旨来押他去天牢受审,只因他不肯在天帝面前低头认错。
金吒被铁链锁着,却依旧挺直脊背,路过她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押下去!”
她咬着牙下令,声音硬得像石头。
天兵上前,将金吒死死按住,他却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目光扫过她时,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她的维护,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主人!主人您怎么了?”
如烟哭哭啼啼的声音把黄儿从回忆里拽出来。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呼吸都带着疼。
“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如烟扑过来扶住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
“刚才您对着空气喊了半天,吓死奴婢了……”
黄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一片,指尖甚至在微微发抖。
她望着演武场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还能看到金吒被天兵押走的背影,挺直,孤傲,带着永远不会为她停留的决绝。
“我没事。”
她推开如烟的手,强撑着站起来,可双腿发软,差点又跌坐下去。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如烟搂着黄儿的胳膊,哭得抽抽噎噎:
“主人您别这样,将军他……他或许只是性子冷了些,您别往心里去啊……”
黄儿却像是没听见,眼神发直,幽冥邪侯那张阴鸷的脸忽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幽冥河畔,黑雾缭绕中,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
“黄儿,你真以为天庭那些旧部还认你这个‘主母’?他们看的是你的势力,是你能钳制金吒的筹码。你和他本就是联姻,各取所需罢了——你该利用他,牢牢控制李府,这才是保住你地位的法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最好……为你背后的旧势力怀上一个孩子。有了血脉牵绊,金吒纵有万般不愿,也得被你拴住。手段嘛,不妨狠一点,把他骗得团团转又如何?”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那时的她是这么回的,手里的枪差点没忍住捅过去。
幽冥邪侯却笑了,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凭你保不住金吒。”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你若倒了,你背后的旧势力没了压制,定会内乱不休,到时候血流成河,死伤无数,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啊——!”
黄儿猛地大叫一声,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浑身一颤。
如烟被她这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半步,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主人!您、您怎么了?”
黄儿却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如烟,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夹杂着莫名的亢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
她笑得癫狂,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如烟的衣襟上,滚烫滚烫的。
“原来我之前都是疯了似的瞎琢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信他,又盼着他能回头,我就是个傻子!”
她松开如烟,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神亮得吓人,像是突然找到了方向的困兽:
“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烟被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吓坏了,抽噎着说:
“主人……您刚刚那样子,好像、好像发癫了……您别吓奴婢啊……”
“我没发癫。”
黄儿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眼泪,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坚定。她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动作快得有些急促:
“如烟,备车。”
“啊?备车去哪啊?”
如烟愣愣地问。
黄儿的目光望向幽冥的方向,那里终年被黑雾笼罩,藏着无数阴谋诡计,却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抓住的浮木。
“带我去找幽冥邪侯。”
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
“有些账,有些交易,是时候好好算算清楚了。”
风从演武场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也吹动了黄儿鬓边的碎发。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瞬间变了个人——那个会为金吒的冷漠掉眼泪的黄儿还在,只是此刻,她的心里多了一层坚硬的铠甲,为了那些所谓的“旧势力”,也为了那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保住金吒的念头。
如烟看着主人眼底那抹决绝,虽然满心不安,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备车。”
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很快响起,载着黄儿驶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雾。
她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车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用什么法子,她不能输,更不能让金吒有事。哪怕……要从那个她最厌恶的人手里,借一把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