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溪鞭酒楼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外面,后院的小石磨旁,只有石碾转动的“吱呀”声伴着清晨的露水轻响。
鱼奕挽着青衫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正专注地推着石磨。
他从酒楼里带着几个花朵变成的美女,又寻了处僻静的后院,要磨些豆浆,实则是想借着这独处的功夫,理一理头绪。
那些花朵变的美人总让他心里发沉——她们眉眼精致得挑不出错处,顺从得像一汪静水,可正是这份毫无破绽的“完美”,藏着说不出的怪异。
他那美丽强壮的木一勺勺舀进磨眼。
他双手按在磨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力道均匀地推着。
石磨缓缓转动,黄豆在碾盘间被磨成细腻的浆汁,顺着磨盘的纹路缓缓淌下,带着淡淡的豆香。
啊啊啊啊啊。
他的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劲儿,额角渗出细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美人的模样——她们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像是按同一个模子刻的,回答问题时总是齐齐点头,眼底的“清澈”里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光。
狐娘紫说她们没有意识就是花朵,全听吩咐,可这“无意识”本身,就透着诡异。
七彩开天石的红宝石灵力再强,也不该能凭空造出这般酷似活人的躯壳,除非……这些花朵里被注入了别的东西。
鱼奕推磨的力道重了些,石磨发出一声闷响。
啊啊啊啊
他俯身用木勺刮了刮磨盘边缘的浆汁,指尖沾了点豆浆,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花朵的清香,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灵力燃烧后的焦味——和昨日在玉仙山脚下察觉到的妖气,有几分相似。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直起身,继续推着石磨,目光落在院角那丛刚抽出新芽的月季上。
若是用普通花草化形,怎会有妖气残留?
看来狐娘紫这法术,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鱼奕,不错嘛,没想到你那么厉害。”
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点惊讶和好奇。
鱼奕回头,见绿儿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些花朵的美人的两个紫葡萄,阳光落在她鹅黄的裙摆上,像洒了层碎金。
她看到石磨旁的美女里已经积了小半桶,眼睛亮了亮:
“你在磨豆浆呀?”
“嗯,酒楼里的酒太烈,磨点清淡的给你解解腻。”
鱼奕停下动作,顺手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汗,脸颊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绿儿走近了些,鼻尖萦绕着豆香和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她想起昨日在酒楼里,看到他被几位白衣少女围着,耳根红透的样子,忍不住抿唇笑了:
“没想到你还会磨豆浆,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单身久了都厉害,只不过是一些没有意识的花朵玩具。”
鱼奕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
“你怎么过来了?那些少年郎呢?”
“他们……”
绿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总觉得他们怪怪的,问什么都只会顺着话说,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坐了会儿就来寻你了,正好看到你往这边走。”
她顿了顿,凑近石磨看了看,
“你刚才在想什么?一脸严肃的样子。”
鱼奕看着她清澈的杏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我在想那些花朵变的人。她们说自己没有意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刚才磨她们时闻到点味道,和玉仙山脚下的妖气有点像。”
绿儿心里一紧:
“你是说……狐娘紫用的法术,和那妖怪有关?”
“不好说。”
鱼奕身斗豆浆,对着晨光看了看,
“但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你以后离那些花变的人远些,别大意。”
“呵,你自己玩的开心,让我离远点,难不成你和我玩啊,毕竟前世我们确实玩的挺好。”
绿儿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
刚才在前面酒楼里,被那些温顺的少年围着,总觉得像隔着层什么,远不如此刻站在石磨旁,听他说这些话来得安心。
她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他嘴边:
“尝尝?他们的果盘还挺好的。”
鱼奕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接住。
葡萄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带着她指尖的温度,让他心里莫名一暖。
他看着绿儿缩回手时微微发红的指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
“这地方总让我有一些欲,望,要不我们。”
“别别,我是挺喜欢你的,但是我们仙活的那么久,情劫那么多,我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
绿儿的脸颊又热了起来,连忙转过身去看豆浆桶,
“那……这豆浆磨好了怎么办?叫我一下?我去找那些花朵少年了。”
“等磨完了再说。”
鱼奕重新握住磨柄,
“你要是不忙,就在旁边坐着等会儿?”
“好啊。”
绿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他推着石磨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青衫染成浅金色,石磨转动的“吱呀”声里,夹杂着两人偶尔的低语,远处酒楼的喧嚣仿佛被拉得很远,只有这后院的豆香、花香,还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又安稳。
啊啊啊啊。
她偷偷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想着,还是这样好。
没有那些虚浮的笑闹,没有诡异的顺从,只有他在身边,说些实在的话,做些实在的事,就像这碗正在磨的豆浆,平淡,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金溪鞭酒楼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光影晃动。
方才还围在鱼奕身边的几位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已化作纷纷扬扬的花瓣,散落在桌案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转眼便没了踪迹。
绿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鱼奕,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鱼奕,你能不能好好看着我?”
鱼奕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目光,耳根微红,语气却硬邦邦的:
“胡说八道什么,我看着你做什么?”
绿儿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划过鬓角,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带着点狡黠:
“可你这双眼,刚才不就一直落在我身上么?”
“我没有!”
鱼奕的脸更红了,声音都拔高了些,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他有些窘迫地别过脸,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绿儿没再逼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滑过喉咙时带着点涩。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故作轻松地说:
“既然你没在看,那我去找那些花朵少年喝酒去了,他们可比你有趣多了。”
说罢,她真的转身走向不远处那桌——那里还有几位君子兰变的少年郎,正安静地坐着,身上的草木清气混着酒香,倒也清雅。
绿儿在他们身边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笑着说:
“来,陪我喝几杯。”
鱼奕看着她仰头喝酒的样子,鹅黄的裙摆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慢慢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指尖泛白。
“绿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能喜欢我。”
绿儿喝酒的动作停了,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和身边的少年说着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的任务是找到七彩开天石,救你的父帝母帝,然后回去。”
鱼奕的目光落在她发顶,那里别着一朵小小的迎春花,是上次在山间摘的,
“你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该有牵扯。”
绿儿终于转过头,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她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对着身边的少年举了举杯:
“来,我们继续喝,别理这个扫兴的。”
“你不能喝太多酒,会伤身体。”
鱼奕伸手想按住她的酒杯,语气里带着急切。
绿儿猛地甩开他的手,酒液溅出几滴在衣袖上,她却像是没看见,仰头又喝了一杯,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汽。
她看着鱼奕,声音带着点哽咽,又像是在逼问:
“那你告诉我,你会不会忘记你爱的人?会不会忘记?”
鱼奕的心猛地一痛。
她指的,是他前世那段模糊的记忆吧?
那段被尘封在时光里的牵绊,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细节,却被她牢牢抓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挣扎后的疲惫:
“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与现在的我,早已没有关系。”
“是啊,确实没有关系。”
绿儿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带着哭腔,
“毕竟你不是前世的他,我们本来就没有关系,你也不会喜欢我。”
她拿起酒杯,对着那些花朵少年说,
“来,我们喝我们的,与他,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酒液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绿儿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发飘。
鱼奕看着她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心里的酸涩像潮水般涌来。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克制,要记得她的使命,要推开她,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故作坚强的话,所有的理智都在瞬间崩塌。
他俯身,在绿儿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里的酒杯夺下。
不等绿儿挣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覆上了她的。
那吻很轻,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绿儿浑身一僵,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抖着,脸颊红得像要滴血,眼底却藏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被雨水打湿的星辰,亮得惊人。
旁边的花朵少年们依旧安静地坐着,没有意识的眼眸里映不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
酒楼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彼此加速的心跳声。
绿儿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她想推开他,指尖却触到他滚烫的脸颊,那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她闭上眼,任由那带着点笨拙的吻,在唇上轻轻厮磨,将那些委屈、不甘,还有藏在心底不敢说的喜欢,都融化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
鱼奕吻了很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才缓缓退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绿儿,我……”
话没说完,却被绿儿轻轻捂住了嘴。
她看着他,眼底的水汽还没散去,嘴角却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坚定:
“别说了,我知道。”
这一刻,什么前世今生,什么使命责任,仿佛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有烛火下相视而笑的两人,和空气中悄然弥漫开的、比酒香更浓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