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海线,夜色沉沉。
幽冥海沟之上没有月,只有风。
风从极深处往上卷,卷着盐腥,卷着铁锈般的血味,也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腐朽气。
巡海司最后一批快舟还在外围布防。
海面上灯火成串,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子。
可谁都知道,这点人间火光,照不穿海沟底下那口深渊。
风凌一行人来得极快。
镇渊符在掌心余温未散,青铜古剑背在身后,剑鞘上还残留着天枢峰议事殿中的淡淡龙气。
钟离云骥立在前方舰首,衣袍猎猎,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冷得像一柄出鞘后不肯回匣的刀。
李延春蹲在船尾,十指不断拨动空间算筹,脸色发青,嘴里念念有词。
管宁扛着大刀,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海雾。
姬凰立在风凌左侧,玉佩贴着心口,越靠近海沟,玉色越亮,几乎像一滴要从夜里滴落出来的月光。
再往前十里,海水忽然静了。
并不是风停。
而是整片海面都像被冻结了一样,连浪都只抬到一半,便僵在原地。
李延春猛地抬头,嗓音都变了。
“少师,前方空间折层断了三处,地脉潮汐在倒灌!”
风凌抬手。
所有人同时止步。
下一瞬,海沟深处,轰的一声闷响传上来。
不是雷。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底翻了个身,带得整片北海都跟着一震。
紧接着,海面裂开。
准确地说,是海面下方的黑暗裂开了。
九道暗紫色魔光自深渊底部冲天而起,贯穿海水,刺破夜幕,像九根钉死天地的邪矛。
每一道魔光中央,都有一缕粘稠到近乎实质的黑血在缓缓上浮。
钟离云骥瞳孔骤缩。
“九柱祭场。”
她只说了四个字,风凌便明白了。
墨渊不是单纯来开门。
他是要拿命,把门砸开。
众人弃舟而起,直掠海沟之下。
越往下,压力越重。
四周海水像是活过来一般,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挤。
姬凰周身火意微动,将靠近的阴冷气息挡开。
管宁啐了一口,身上坤土灵光覆体,硬生生顶住那股深海重压。
李延春最难受,脸都快白成纸了,却还是咬着牙,靠空间算筹不断矫正几人的落点。
“左下三十丈,有断层暗流。”
“再偏三尺!”
“
众人一路穿过乱流与黑潮,终于看见了那座祭场。
那是废墟。
却又不像真正意义上的废墟。
九根残破石柱围成一圈,柱身高低不一,上面爬满了扭曲繁复的魔纹,像有人用无数年时间,一笔一笔拿血去描。
石柱中央,是一方裂开的白骨祭台,祭台边缘嵌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神纹,只是现在,那些神纹大半已被黑血侵成了暗紫色。
墨渊就站在祭台中央。
不,严格说,已经很难称之为“站”。
他半边身子塌陷,骨翼碎得只剩残架,胸腔中的魔心却跳得极响。
每跳一下,便有一圈黑红血纹沿着祭场往外扩散。
他四周躺着十几具尸体,皆穿着旧式天卫甲,显然是一路追随他逃到这里的死忠。
而此刻,这些人从胸膛到眉心都被生生剖开,精血神魂被抽得一干二净,只剩空壳般伏在地上。
墨渊正握着最后一名天卫的头颅。
五指微微收拢。
咔嚓。
颅骨当场炸碎。
一缕浓黑神魂伴着滚烫精血,被他直接按进祭台中央那道正在缓缓旋开的紫黑裂缝里。
裂缝顿时往外扩开半尺。
裂缝背后,隐约有沉重到无法形容的呼吸声,低低传来。
管宁看得头皮发炸,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老狗是真疯了!”
墨渊闻声回头。
那张脸已经没有多少人样了。
眼眶深陷,嘴角裂到耳根,眼底却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来了?”
他望着风凌,笑得像哭。
“真好。”
“本座还怕,这最后一程,没人送。”
钟离云骥目光森寒。
“拿神域旧部喂门,墨渊,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墨渊却仿佛没听到。
他只盯着风凌,眼里有恨,也有一种彻底豁出去后的狂热。
“神王回来了又如何?”
“长老会崩了又如何?”
“本座输了天枢,便让整片神域一起陪葬!”
“你们这些人,总喜欢讲守,讲护,讲什么万世太平。可这天底下,最容易碎的,偏偏就是你们拼命想护的东西!”
他双臂猛地张开。
九根石柱上的魔纹同时亮起。
海沟四周的海水竟被那股力量生生排开,露出一片千丈方圆的真空深渊。
古祭场下方传来沉闷的锁链断裂声。
一缕比先前高出不知多少等阶的深渊魔气,像一只漆黑巨手,自裂缝内慢慢探出。
风凌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废话。
青铜古剑出鞘的那一刻,整片黑暗海沟像被一道金绿色长线自中分开。
一剑,直斩祭台中央的裂缝枢纽。
剑光落下之际,姬凰同时抬手。
玉佩清辉、玄凰真火、真龙余威于她掌心合成一道金红长锥。
正是破界龙锥。
李延春强忍灵台刺痛,十枚算筹尽数飞出,在半空瞬间布成三重空间折面。
原本直落而下的剑光与龙锥,被他硬生生偏转角度,错开墨渊的魔气封挡,自两个最刁钻的死角同时轰入祭台中心。
“就是现在!”李延春嘶声大吼。
钟离云骥一步踏前。
她掌中镇渊符应声炸开,化作一道横贯祭场的紫金锁链。
锁链并非攻击,而是瞬间缠住左侧三根魔柱的根部。
纳日王一脉的星海秘纹在锁链表面次第点亮,强行压住魔柱向海沟地脉抽力的速度。
管宁更直接。
大刀抡圆,坤土灵力沿着海底裂层一路狂涌。
祭场外圈轰然隆起,竟在深海之底生生拔起一圈环形石壁。
那石壁不是为了困人,而是为了断潮。
他要把祭场周遭倒灌而来的海沟死水,先隔开一瞬。
多线同起。
杀机齐落。
墨渊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
他显然没料到,这几个人一到,根本不讲任何试探,直接便是奔着拆门灭阵来的绝杀配合。
“拦住他们!”
他嘶声咆哮,双掌猛拍祭台。
地上那些被吸空神魂的天卫尸体竟齐齐抽搐着站起,一个个七窍喷出黑血,化作血肉扭曲的尸傀,朝风凌几人扑来。
风凌剑势不停,左手五指一张,浩然正气化作道道金线。
金线如雨,后发先至。
那些尸傀才冲出数丈,眉心便同时被洞穿,身形一僵,当场炸碎。
同一时间,青铜古剑的剑光,已狠狠斩在祭台裂缝上。
破界龙锥紧随其后,直接钉入裂缝边缘一处若隐若现的古老节点。
轰——
整座海沟仿佛被人从底下抡了一锤。
九根石柱同时剧震。
左侧三根石柱被镇渊锁链扯得向后猛仰,表面魔纹寸寸炸裂。
祭台中央那道刚张开丈余的紫黑裂缝,竟被这一剑一锥硬生生打得向内塌缩了三分。
墨渊狂喷一口黑血,身形倒退,几乎跪倒。
可他没有停。
反而更疯。
“不够!”
“还不够!”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本座?”
他一把撕开胸膛,五指生生插进那颗跳动的魔心里。
再拔出来时,掌中竟多了一团仍在搏动的本命魔血。
那团血比夜更黑,比火更烫,出现的瞬间,周围海水都开始发出滋滋爆鸣。
钟离云骥脸色骤变。
“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墨渊将那团本命魔血按进裂缝。
整座古祭场猛然下沉。
九根石柱齐声哀鸣。
那道本已塌缩的界门裂缝,竟在下一瞬疯狂反弹,裂口边缘浮现出一圈一圈古老到令人心悸的深渊文字。
裂缝之后,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完整的身躯。
甚至连真正的降临都算不上。
只是一道跨界窥来的视线。
可那视线落下时,管宁双膝一沉,整个人险些被压进海底岩层。
李延春算筹齐碎,喷出一大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姬凰胸前玉佩剧烫,玄凰真火几乎是本能般自行护体。
就连风凌,呼吸都重了几分。
墨渊却笑了。
笑得泪水都从眼角挤出来。
“看见了吗?”
“门已经应了!”
风凌望着那只眼,背后青铜古剑轻震。
他心底没有惧,只有一股更冷的杀意慢慢沉下去。
有些门,开不得。
有些人,也留不得。
他一步踏前,声音不大,却像在这海沟最深处钉下了一根针。
“李延春,锁裂口。”
“云骥,断左阵脉。”
“姬凰,跟我继续钉门。”
“管宁——”
管宁抹了把嘴角的血,狞笑一声,提刀上前。
“知道,砍死那条老狗。”
下一刻,风凌掌中镇渊符彻底燃尽。
一道直冲海底穹顶的金绿色剑光,骤然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