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烛火微摇。
那张铺开的神域地势图仍悬于半空,像一片被刀锋划开的天幕。
幽冥海沟那道漆黑裂痕,静静横在极北尽头,像神域身上一处迟迟未愈的旧伤,又像深渊在彼岸张开的一只眼。
风凌一句“我去”落下,殿中再无人多言。
有些路,本就不是商量出来的。
真到了山河欲坠的时候,总得有人提剑上前,把那一步先迈出去。
神王看着他,眸色深沉如海。
过了数息,钟离昊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点紫金星辉。
星辉散开,化作三枚细若柳叶的古符,悬在半空,一枚落向风凌,一枚落向钟离云骥,一枚则飞向凌未霄。
“此乃镇渊符。”
“幽冥海沟地脉崩乱,空间法则残缺,寻常传讯与挪移,在那里十去七空。”
“有此符在,可替你们挡一次海沟反噬,也可在最险的时候,将气机传回天枢峰。”
风凌抬手接过。
符箓入掌,微凉。
却有一股极纯正的神王气息顺着掌纹流入经脉,像在体内无声立下一道堤。
凌未霄接了符,低头瞥了一眼,哼了一声。
“你这老怪物倒还算有点良心。”
钟离昊没理他,转头看向钟离云骥。
“云骥,你熟悉幽冥海沟外海航线,也知纳日旧部当年留下的暗桩与退路。这一趟,你带路。”
钟离云骥没有半分迟疑,抱拳应下。
“臣领命。”
神王的视线又落在风凌身上。
“墨渊如今重伤,法则被剥,照理说,不足为惧。”
“可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一条丧家之犬,而是被逼到穷途末路后,还想着拖天地陪葬的人。”
“他若真在海沟下开了门,哪怕只开一线,深渊魔息灌入神域主脉,也足够让如今尚未稳住的天枢再乱一次。”
风凌点头。
他听得明白。
这一趟,不只是追杀墨渊。
更是抢时间。
抢在那道门彻底打开之前,把门钉死,把人斩了,把所有后患都埋回海沟底下。
钟离霁站在一旁,脸色仍有些苍白。
自钟离云骥与钟离昊之间旧怨解开,她心口那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像是松了,却并未真正落地。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往往都在误会解开之后。
“伯父,”她忽然开口,“幽冥海沟最深处的古界门,昔年除了神王一脉、纳日王一脉之外,还有青木宗留下的一道木灵锁印。墨渊既能一路潜逃过去,说明沿途的镇海节点,多半已经被人提前动过手脚。”
她说着,望向青苍宗门方向所在的虚空方位,眸光微凝。
“若只靠我们几人,只怕还不够快。”
风凌闻言,立刻转头。
钟离昊已然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头。
“紫阳。”
偏殿外,原本候命的三长老应声而入。
“神王。”
“即刻传讯青苍。”钟离昊声音平稳,“命青木宗遣最快的人,带木灵锁印残图与镇海钉坐标,赶往北境海线。另,调巡海司剩余可战晶舟,于明日日出前,封锁海沟外围三百里,不得让任何魔潮外泄。”
紫阳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他转身离去时,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三分。
偏殿的门又一次合拢。
一时间,只余灯火轻燃,与众人呼吸可闻。
姬凰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风凌侧后,手指轻轻按着腰间剑柄,眉目沉静,却并非无声。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不必多问、也不必相劝的时机。
果然,下一刻,风凌转头看向她。
两人目光一碰,很多话其实都已省了。
姬凰只是抬了抬下颌,语气极淡。
“你去,我也去。”
钟离昊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极深的了然。
真龙玄凰血脉,本就与幽冥海沟下那道旧门有一缕说不清的古老牵连。
更何况,姬凰如今得了真龙皇子残魂传承,破界龙锥之术在手,真要到了最险一关,她未必不是最关键的那个人。
神王没有阻拦。
只淡淡道:“你去可以,但你要记着,此行不是逞强,是镇门。”
姬凰抱拳:“晚辈明白。”
李延春原本一直缩在角落,努力把自己缩得不太起眼。
听到这里,那张本就发白的脸更白了三分。
幽冥海沟?
镇古界门?
追墨渊?
这几个词,哪一个单拎出来都够把寻常修士活活吓死。
如今倒好,居然全凑一块儿了。
他喉咙滚了滚,刚想习惯性装死,便见风凌已经朝自己看了过来。
李延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
这眼神他太熟了。
每次少师用这种平静得要命的眼神看人,多半都没什么轻松活计。
果不其然。
“延春。”
“在、在!”
“海沟下空间紊乱,没有你不行。”
李延春眼前一黑。
他很想说一句其实没我也能凑合,可这话到了嘴边,转了两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这些日子,他跟着风凌一路从中州闯到神域,怕是真的怕,怂也是真的怂,可真到关键时候,他却比谁都清楚,有些局,少一个人都可能变成死局。
他苦着脸拱手。
“少师放心,属下这条命,认了。”
管宁不在殿中,风凌却知道,那家伙若在,绝不会缺席。
果然,刚想到这里,偏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还没等门侍通传,管宁已经一把推门闯了进来。
他身上还有未散的血腥味,半边肩甲裂着,眼珠子却亮得发狠。
“少师,我听说要去幽冥海沟砍墨渊那老狗?”
话音刚落,他看见殿中神王也在,顿时脖子一缩。
可缩也就缩了半息,下一瞬,又挺了回去。
“那什么……臣,呸,我,我不是故意闯的。”
“但这事儿不能少我。”
凌未霄看着他,忍不住笑骂。
“你小子倒是鼻子灵,哪儿有打架往哪儿凑。”
管宁咧嘴一笑,扯到嘴角伤口,疼得龇牙。
“老前辈,打架不喊我,那还叫打架?”
钟离昊第一次认真看了管宁一眼。
这个齐国世家出身的年轻人,一路从瀛州打到神域,身上那股混不吝的狠劲,倒是极合兽域一路的路数。
“你去。”
神王道,“但海沟下不是凭一腔血勇就能活命的地方。”
管宁抱拳:“能砍人就行。”
钟离霁在旁边听得又好气又想笑,原本压在胸口的阴郁,倒也被他这一嗓子冲散了些。
众人这边定了人选,北境另一头,风雨却已先一步起了。
幽冥海沟。
海天尽头一片铅青,浪如黑墙。
海沟上方常年笼着不散的雾,雾里带着咸腥,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
若从高处望下去,整片海面就像被天地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口,黑得不见底,也静得像在等什么。
一道身影正跌跌撞撞穿行于礁石与断崖之间。
墨渊。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半点大长老的风仪。
半边身子血肉翻卷,法则被剥后的反噬仍在体内肆虐,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滩发黑的血。
可他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疯。
失败了。
天枢峰败了。
神王出关了。
长老会完了。
可那又如何?
只要门开了。
只要那位真正降临。
神域、中州、五族盟约,统统都要化作旧纸灰。
墨渊捂着胸口,踉跄走入海沟边缘一座早已废弃的古祭场。
祭场中央,立着九根残破石柱。
石柱之上魔纹密布,像早被什么东西反复描摹过千万遍。
每一道纹路里,都透着渗人的黑。
墨渊站定之后,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夜鸦啄骨。
“钟离昊……”
“你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竟有一滴自心脉深处硬生生逼出来的漆黑本命精血。
那滴血落向祭场的瞬间,整片海沟骤然一震。
海底,像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天枢峰上,刚走出偏殿的风凌猛地停步。
他掌心的镇渊符,竟无风自燃,边缘窜起一缕极细的黑烟。
钟离昊站在后方,目光微冷。
“开始了。”
风凌缓缓攥紧掌心,将那一点灼热死死压住。
青铜古剑在背后轻轻震鸣,像也嗅到了血与火的味道。
山河最险处,从来不在刀锋。
而在你知道深渊已经开口,却还必须迎着它走过去。
风凌抬起头,看向北方。
夜色未尽,杀机已满天。
“传令。”
他声音不高,却锋利如剑。
“即刻出发,北上幽冥海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