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右侧传来一道沙哑干涩，如同枯叶摩擦的声音。

    说话的是山鬼部首领——魍长老。

    与犀魁的雄壮、翎煞的锐利不同，魍长老身形佝偻，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灰褐色麻布斗篷中，兜帽深深垂下，只露出半截枯树皮般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乌木手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暗黄色眼球状宝石，偶尔会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魍长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

    “挡住赤阳教的使者，然后等着九阳教主亲临？

    还是等着赤阳教与离州镇魔司暂时和解，调转枪头先清理我们这些‘不听话的盟友’？”

    他缓缓抬头，兜帽下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微微闪动:

    “翎煞首领，你的勇气令人钦佩，但……缺乏必要的审慎。”

    “你——！”

    翎煞勃然色变，周身气流骤然紊乱，几片虚幻的翎羽虚影在身后浮现，散发出锐利的锋芒。

    “够了。”

    犀魁沉声开口。

    两个字，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瞬间压下了厅内即将爆发的冲突。

    他目光扫过翎煞，又转向魍长老，最后落回石桌上的赤阳教帛书，缓缓道:

    “魍长老说得对。如今的赤阳教，我们得罪不起。”

    犀魁伸手，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帛书上那火焰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离州四郡，赤岩郡已尽入其手，离火城成了他们的圣坛。

    许雄重伤，秦无忧被困，离州镇魔司自顾不暇。

    南疆十七部，明面上以我三部为首，实则暗中有多少部落早已暗中投靠，成了赤阳教的眼线？”

    他看向翎煞，声音沉重:

    “你以为，拜火秘境的消息，是怎么传到赤阳教耳中的？”

    翎煞瞳孔骤缩。

    犀魁冷笑一声:

    “我们攻破黄沙关不过七日，清理城主府库藏、触发秘境入口禁制不过五日。

    短短五日，消息就能跨越千里，精准传到赤阳教总坛？若没有内鬼，谁信？”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赤阳教在南疆经营多年，渗透之深，远超你我想象。此次传讯，看似商议，实为警告——他们不但知道秘境的存在，还知道我们试图隐瞒。

    派赤练前来，就是要告诉我们:这秘境，他们盯上了。

    让我们识相一点。”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唯有火盆中油脂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魍长老手中乌木杖头那颗眼球宝石偶尔转动的细微摩擦声。

    “所以……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任由他们来分走本属于我们的机缘？”

    翎煞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满是不甘。

    “分走机缘？”

    魍长老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诡异的低笑，如同夜枭啼鸣:

    “那也得……他们真有本事分走才行。”

    他枯瘦的手指从斗篷下伸出，指了指石桌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三枚造型奇特的古老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呈暗红色，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如同火焰跳动般的扭曲符文。

    此刻，这三枚令牌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温热感，隐隐与远方某个存在产生共鸣。

    “拜火令。”

    犀魁目光落在那三枚令牌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锐芒:

    “三千年前，拜火族祭祀先祖、开启祖地秘境的核心信物。

    当年拜火族举族神秘消失，这三枚令牌也随之流散。

    我青犀部祖辈机缘巧合，得了其中一枚，代代相传，视为部族圣物。”

    “飞羽部与山鬼部，也各有一枚。”

    魍长老接话，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追忆:

    “三枚令牌合一，方能真正激活秘境核心祭坛，打开通往拜火族真正宝库的通道。

    否则，就算进了秘境，也只能在外围打转，捡些边角料。”

    翎煞眼中凶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我们带着令牌进去，抢先打开核心祭坛，拿走至宝。

    赤阳教的人，就让他们在外围转悠？”

    “不止如此。”

    犀魁缓缓起身，走到厅堂一侧悬挂的南疆地图前。

    地图上，砾石城的位置被一枚赤红色石子标记，其东南方向约百里处，则画着一个古老的火焰图腾。

    “根据祖辈留下的记载，拜火秘境分三层。

    外层是考验之地，遍布机关傀儡、火焰禁制，危险重重，但也有一些零散的炼器材料、古籍残卷。”

    “中层是祭祀区，有三座分祭坛，分别对应‘器’、‘火’、‘傀’三道传承。

    每座祭坛都有守护傀儡，击败守护者，可获得部分传承。”

    “而核心区……”

    犀魁手指重重点在火焰图腾中心:

    “只有手持三枚拜火令，在特定时辰激活祭坛，方能开启。

    那里，藏着拜火族真正的至宝——很可能是当年拜火族举族祭祀的核心圣物，甚至……是传说中那件能操控‘地心熔火’的神器。”

    他转身，目光如炬:

    “赤阳教再势大，也不可能知道拜火令的存在。

    这是只有我们三部核心长老才知晓的绝密。

    他们即便怀疑我们有所保留，也绝想不到关键在此。”

    “所以，我们才要放出消息，吸引各方修士前来。”

    魍长老阴恻恻地补充:

    “来的人越多，水越浑。赤阳教的注意力会被分散，我们要面对的阻力也会减小。更何况……”

    他顿了顿，幽绿的目光扫过翎煞:

    “秘境之中，危机四伏。死几个‘盟友’，或者死几个‘不识相的散修’，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翎煞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狞笑:

    “我明白了。让那些蠢货先去探路，去消耗秘境中的机关陷阱，甚至……去和赤阳教的人冲突。

    我们则暗中集结精锐，持拜火令直取核心。”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等我们拿到至宝，实力大增，到时候……未必还要看赤阳教的脸色！”

    犀魁微微颔首，却又提醒道:

    “计划虽好，但不可大意。赤练此人，我虽未见过，但传闻中她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修为已达凝液境后期，距离玄丹只差半步。

    圣子赤霄、圣女赤凰，也是赤阳教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皆在凝液中期。

    他们三人联手，不容小觑。”

    “更何况，赤阳教既然敢派他们来，必定有所依仗。或许……他们也掌握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境情报。”

    魍长老缓缓摩挲着乌木手杖，声音低沉:

    “赤阳教主九阳，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他谋划离州多年，网罗了无数古籍秘辛。拜火族秘境虽然隐秘，但未必能完全瞒过他。”

    他抬头，看向犀魁:

    “犀魁首领，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赤练一行？”

    犀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明面上，以礼相待。

    他们既然是‘协助’探索，那我们便给他们‘协助’的待遇——安排向导，分享外围情报，甚至允许他们挑选部分人手随行。”

    “但核心计划，绝不可泄露。

    拜火令的存在，除我们三人外，连各部长老都不得告知。

    进入秘境后，我们三部精锐组成一队，持令直奔核心。

    至于赤阳教的人……让他们自行组队，或者与其他散修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若他们安分守己，在外围有所收获，那便相安无事。若他们心怀不轨，试图跟踪或干扰我们……”

    犀魁没有说完，但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翎煞狞笑点头:

    “正合我意！”

    魍长老也缓缓颔首，兜帽下的幽光微微闪烁，算是同意。

    就在三人达成共识，准备进一步商议细节时——

    “报——！”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犀部战士单膝跪在门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三位首领！城外十里，发现赤阳教使者队伍！

    约二十余人，为首者是一女子，身着赤焰劲装，气息……深不可测！”

    厅内瞬间一静。

    犀魁、翎煞、魍长老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得比传讯说的还要快……”

    犀魁沉声道，随即挥手下令:

    “知道了。

    传令下去，打开城门，以礼相迎。我三人稍后便至。”

    “是！”

    战士领命匆匆离去。

    厅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扯得忽明忽暗。

    翎煞冷哼一声，眼中凶光不减:

    “倒是迫不及待。”

    魍长老缓缓起身，乌木手杖轻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来了，那便……会一会这位赤阳教右护法吧。”

    犀魁最后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三枚暗红色的拜火令，大手一挥，将其收入怀中。

    他整了整身上的青犀重甲，面容恢复沉稳威严，率先朝厅外走去。

    “走吧。记住，在拿到秘境至宝之前……隐忍。”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议事厅内，与跳跃的烛火一同，渐渐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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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透过客栈窗棂的缝隙，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瑾盘膝坐在榻上，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经过一夜调息，昨日镇妖塔反哺带来的修为暴涨已彻底稳固，凝液境三重天巅峰的境界如磐石般牢不可。

    灵晶星环在丹田气海中缓缓转动，每一转都从虚空中汲取丝丝缕缕的灵气，滋养着那滴暗金色的穷奇灵液。

    青瑜蜷在床榻一角，抱着锦被睡得正香，碧绿长发散在枕上，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陆公子，可起身了？”

    是漱玉的声音，温婉中带着一丝晨起的清冽。

    陆瑾睁开眼，眸中赤金异芒一闪而逝。他起身整理衣袍，推门而出。

    漱玉已等在廊下，一袭水绿长裙换成了便于行动的鹅黄劲装，长发绾成简洁的发髻，面纱依旧覆着，只露出一双蕴着星芒的明眸。

    黄玉郎默默站在她身后三步处，青衣肃整，气息内敛，但眉宇间那抹阴郁仍未散去。

    “漱玉姑娘早。”

    陆瑾微微颔首，顺手带上房门，没有惊扰青瑜。

    “昨夜休息得如何？”

    漱玉笑意盈盈，

    “砾石城虽被三部占领，但这百味居的掌柜是个精明人，早早投靠了青犀部，客栈里还算清净。”

    “尚可。”

    陆瑾简短回应，目光扫过廊外庭院。

    晨雾未散，几株南疆特有的赤焰花在墙角盛开，花瓣边缘泛着暗红光泽，如同凝固的血液。

    三人下到一楼大堂，掌柜早已备好早点——几碟南疆特色的酸笋、腌肉，一盆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漱玉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陆瑾面前，这才压低了声音道：

    “陆公子，既已到了砾石城，有些局势，玉儿觉得应当让你知晓。”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缕淡蓝色灵力逸出，在空中勾勒出简单的图纹——正是砾石城及周边地形的简略轮廓。

    “如今城中，明面上以青犀、飞羽、山鬼三部为首，实则暗流涌动。”

    “青犀部首领犀魁，凝液境后期修为，距离玄丹只差一线。

    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老辣，攻破黄沙关后并未大肆屠戮，反而约束部众，维持城中秩序，甚至允许大梁商旅照常往来——所图非小。”

    “飞羽部首领翎煞，凝液境六重天，性情暴戾，最喜厮杀。

    他麾下战士皆修‘飞羽战法’，来去如风，擅使弓箭与短刃，是三部中战力最强的一支。”

    “山鬼部首领魍长老，修为不明，但精通巫蛊咒术，手段诡谲。

    此人常年笼罩在斗篷下，极少露面，但三部议事时，犀魁与翎煞都会认真听取他的意见。”

    漱玉顿了顿，指尖灵力流转，在简图外围点出几个光点：

    “除了三部，如今城中至少聚集了上百名散修，其中凝液境不下二十人。

    这些人鱼龙混杂，有离州本地的宗门弃徒，有从其他州郡闻风而来的冒险者，甚至……可能还混着赤阳教的暗子。”

    她看向陆瑾，目光认真：

    “秘境开启在即，各方都在暗中布局。

    陆公子虽是镇魔司之人，但在此地，身份反倒敏感。

    漱玉建议，在秘境开启前，公子最好低调行事，莫要轻易暴露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