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店铺大多照常营业，酒旗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
行人摩肩接踵，除了南疆三部族人外，竟还有不少大梁面孔的商贩与修士，彼此间虽保持着微妙距离，但至少表面平静。
甚至，陆瑾还看到几个身穿镇魔司制式黑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力士，但能在此地公然行走，说明南疆三部并未与大梁彻底撕破脸，至少维持着明面上的“共处”。
“看来，这三部首领不蠢。”
陆瑾心中评价。
若一进城就大肆屠杀、劫掠，固然能得一时之利，却会彻底激怒大梁，引来不死不休的报复。
这般“怀柔”统治，既能实际控制城池，又能以商贸利益笼络城中剩余的大梁子民，还能借此与离州镇魔司保持某种默契，争取时间消化战果。
“不过……热闹之下，暗流涌动啊。”
陆瑾神识微扫，便感应到城中至少有十余道凝液境气息，分散在各处，彼此间隐隐形成对峙。
更远处，城主府方向，更有两道气息深沉如渊，至少是凝液后期，甚至……触摸到了玄丹门槛。
“青犀、飞羽、山鬼三部的首领，应当都在城中。
还有那些闻风而来的散修、宗门弟子……都是为了那处秘境吧。”
陆瑾心中明了，不再多看。
车队行至城中一处货栈前停下，胡镖头指挥伙计们卸货。
陆瑾牵着青瑜下了马车，对胡镖头抱拳道:
“胡镖头，就此别过。”
胡镖头连忙还礼，郑重道:
“大人救命之恩，胡某没齿难忘！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玉牌，双手奉上:
“这是小人信物，凭此可在离州任何一家隆昌商号支取五百两银子，虽知大人不看重这些俗物，但聊表心意，还请收下。”
陆瑾没有推辞，接过玉牌，点了点头，牵着青瑜转身汇入人流。
胡镖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喃喃道:
“镇魔司的大人物……看来这砾石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
陆瑾带着青瑜在城中漫步，看似随意，实则神识如网般铺开，搜集着各方信息。
从路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得知如今砾石城由青犀部主导，飞羽、山鬼二部辅助管理。
三部首领日前发出公告，宣称在城外发现了古秘境，诚邀天下修士共同探索，所得宝物按贡献分配。
这消息已传开数日，吸引了离州乃至附近州郡的大量修士前来。
如今城中客栈爆满，酒楼茶馆里坐满了议论秘境之事的江湖客。
“古秘境……拜火族遗迹……难怪敖涛会留下线索。”
陆瑾心中愈发确定。
正思索间，身旁的青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
“陆大哥，我饿了。”
陆瑾低头，见她碧绿眼眸巴巴地望着自己，小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咕”轻响，不由失笑。
“想吃什么？”
“馒头……白面馒头。”
青瑜眨着眼睛，认真地说出这四个字。自化形以来，她对人类食物最钟爱的，便是那松软香甜的馒头，简单却纯粹。
陆瑾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目光扫过街道，很快锁定了一家糕点铺。
铺子不大，门面干净，蒸笼里冒着热气，传来阵阵麦香。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装点心。
“走，去买馒头。”
陆瑾牵着青瑜走过去。
刚走到铺子前，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略带惊讶的温婉女声:
“陆公子？”
陆瑾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糕点铺旁的石阶上，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左侧女子一袭水绿长裙，身姿婀娜，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蕴着星芒的明眸，正是幽星教圣女候补——漱玉。
右侧则是个青衣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正是黄玉郎。
此刻，两人皆望着陆瑾，神色各异。
漱玉眼中闪过惊讶、警惕，最后化为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黄玉郎则瞳孔微缩，手下意识握紧，但又缓缓松开，眼神复杂难明。
“漱玉姑娘，黄公子。”
陆瑾神色平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真是巧了。”
漱玉莲步轻移，走到近前，目光在陆瑾身上流转，又落在他身旁紧抓衣角、有些怕生的青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陆公子。这位小姑娘是……”
“舍妹，青瑜。”
陆瑾简单介绍，没有多言。
漱玉闻言，笑容愈发温和，蹲下身，与青瑜平视，柔声道:
“青瑜妹妹，你好呀。我叫漱玉，是你哥哥的朋友。”
她声音轻柔，目光真诚，加上那张即便覆着轻纱也难掩绝色的容颜，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青瑜眨了眨碧绿眼眸，小脸上的戒备稍缓，但还是往陆瑾身后缩了缩，只小声说了句:
“姐姐好。”
漱玉轻笑，起身看向陆瑾:
“陆公子此番来砾石城，也是为那秘境而来？”
陆瑾不置可否:
“离州局势混乱，陆某受司内征调，例行斩妖除魔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漱玉与黄玉郎:
“倒是二位，怎么会在此地？”
漱玉与黄玉郎对视一眼。
黄玉郎沉默不语，漱玉则坦然道:
“不瞒陆公子，玉郎如今已是我幽星教外门执事。此番我与玉郎奉命前来，协助交好的青犀部完成一次秘境探索。”
她说着，取出一枚青色兽骨令牌，令牌上刻着犀牛图腾，隐隐有灵力波动。
“原来如此。”
陆瑾点头，心中却了然——幽星教果然也盯上了拜火族秘境。看来敖涛记忆中那件宝物，知道的人不止一个。
“陆公子。”
漱玉忽然正色，目光直视陆瑾:
“你既是镇魔司之人，如今砾石城被南疆三部占领，算是‘敌境’。你孤身来此，当真只是为斩妖除魔？”
气氛微凝。
黄玉郎下意识绷紧身体，周身隐有淡青色妖力流转——他虽加入幽星教，修炼了人族功法，但青蛟本源未失，对敌意极为敏感。
陆瑾却神色不变，淡然道:
“南疆诸部与大梁的冲突，是战是和，自有朝廷与边军定夺。
陆某职责只在斩妖除魔、清剿邪教。”
他看向漱玉，目光平静:
“只要三部不与妖魔勾结，不修行邪法残害百姓，陆某便不会插手。”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划清界限。
漱玉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她最担心的，便是陆瑾以镇魔司身份强行干预，届时双方立场对立，难免冲突。
如今陆瑾明确表示“不插手”，至少表面如此，那便有了转圜余地。
“陆公子深明大义。”
漱玉语气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你我此番目的并不冲突，或许……还能互为照应。”
陆瑾不置可否，转而看向糕点铺:
“舍妹饿了，我先买些吃食。”
“我来吧。”
漱玉抢前一步，走到铺子前，对掌柜柔声道:
“老板娘，来两袋白面馒头，要刚出锅的。”
她又回头看向青瑜，笑问:
“青瑜妹妹，除了馒头，还想吃什么？姐姐请你。”
青瑜看着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大姐姐，眼中戒备终于消散，小声道:
“馒头就好……谢谢姐姐。”
漱玉眉眼弯弯，付了钱，接过两袋热气腾腾的馒头，蹲下身递给青瑜:
“给，趁热吃。”
馒头用油纸包着，麦香扑鼻。青瑜接过，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脆生生道:
“谢谢漱玉姐姐！”
看着青瑜那纯粹的笑脸，漱玉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不由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
“不客气。”
一旁，黄玉郎默默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如果她还活着，也该有这般年纪了吧。
陆瑾将黄玉郎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说什么，只对漱玉道:
“多谢。”
“举手之劳。”
漱玉起身，沉吟片刻，又道:
“陆公子既来砾石城，想必暂无落脚之处。我在城东‘百味居’订了间院子，还算清净，若不嫌弃，可与青瑜妹妹暂住。”
陆瑾略一思忖，点头:
“也好，那便叨扰了。”
他初来乍到，对城中情况不熟，有漱玉这个“地头蛇”引路，能省去不少麻烦。
更何况，幽星教与青犀部交好，从漱玉这里，或许能探听到更多关于秘境的消息。
“那便请随我来。”
漱玉嫣然一笑，转身引路。
黄玉郎默默跟上，目光在陆瑾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四人穿过熙攘街道，往城东行去。
暮色渐浓，砾石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边陲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道两旁，南疆战士巡逻的队伍不时走过，皮甲摩擦声与沉重的脚步声，给这份热闹平添了几分肃杀。
酒馆里传出豪迈的划拳声，茶馆中修士们压低声音议论着秘境情报，暗巷深处偶尔有灵力波动一闪而逝——那是私下交易或解决恩怨的动静。
陆瑾神识如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青犀、飞羽、山鬼三部，散修，宗门弟子，幽星教，还有我……”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龙鳞碎片，感应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脉动，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拜火族秘境……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身旁，青瑜抱着两袋馒头，小口小口吃着，碧绿眼眸满足地眯起。
对她而言，有馒头吃，有陆大哥在身边，便是此刻最安心的事。
至于这座城池暗藏多少风波，秘境之中又有何等凶险……
她相信，陆大哥会处理好一切。
四人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灯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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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笼罩砾石城时，城主府深处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
这座昔日离州边军的要塞中枢，此刻已完全被南疆风格取代——四壁悬挂的军旗舆图早已撤下，取而代之的是色彩斑斓的兽皮挂毯、狰狞的兽首战利品，以及燃烧着特殊油脂、散发出辛辣草木香气的青铜火盆。
火光跳跃，将厅内三道高大身影投射在青石墙壁上，拉出扭曲晃动的阴影。
“赤阳教的传讯，诸位都看过了吧？”
率先开口的，是坐在主位上的青犀部首领——犀魁。
他年约四旬，身形雄壮如铁塔，身披一件由数百片青黑色犀牛皮鞣制而成的重甲，甲片上天然形成的螺纹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却并非想象中的凶悍，反而沉淀着某种老猎手般的沉稳与审慎。
他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右护法赤练，携圣子赤霄、圣女赤凰，三日后抵达砾石城。
名义上是‘协助’我们探索秘境，实则……哼。”
犀魁将手中那卷以赤金丝线绣着火焰纹路的帛书随手丢在面前宽大的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帛书摊开，上面只有短短数行字，却字字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协助？分明是要分一杯羹，甚至……夺走所有好处！”
左侧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说话的是飞羽部首领——翎煞。
他身形消瘦，却异常挺拔，宛如一杆标枪。
一身由某种禽类翎羽编织而成的暗紫色长袍，袍摆无风自动，隐约有气流环绕。
面容狭长，眼眶深陷，鼻梁如鹰钩，薄唇紧抿时透着一股刻薄与狠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十指修长，指甲尖锐如钩，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仿佛随时能撕裂金石。
此刻，翎煞那双暗黄色的竖瞳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暴戾:
“拜火秘境是我们三部率先发现，黄沙关是我们浴血攻破，砾石城是我们拿下的！
赤阳教凭什么插一脚？
就凭他们在离州势大？
就凭他们是这次战事的‘主心骨’？”
他猛地一拍石桌，桌面竟被拍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要我说，干脆把他们的使者挡在城外！秘境入口在我们掌控之中，没有我们同意，他们连门都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