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行至王座台阶之下三丈处,同时止步,躬身行礼。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属下岳百川(赤练),参见教主。”
声音不高,却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王座之上,九阳缓缓睁开眼。
暗金瞳孔深处,那两簇仿佛永恒燃烧的赤焰,平静地跳动了一下。
目光扫过阶下二人,如同帝王俯瞰臣属,不带丝毫情绪,却让岳百川与赤练心头同时一凛,不自觉地又将腰身压低了一分。
“回来了。”
九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镇妖塔之事,本座已知晓。”
他顿了顿,暗金瞳孔落在岳百川身上:
“百川,你做得不错。”
岳百川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更深的恭顺:
“教主谬赞。属下……未能竟全功,第八层之上……”
“无妨。”
九阳轻轻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支颐的手放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暗金瞳孔中赤焰流转,倒映着阶下二人的身影:
“镇妖塔共十层,前七层洞开,释放的妖魔洪流足以搅乱离州半数疆域,让许雄和秦无忧焦头烂额。
第八层那老怪物幽骸能脱困,虽是意外,却也是意外之喜。”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笔账,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岳百川心头微松,但眉宇间那抹凝重却未散去:
“教主明鉴。
只是……陨星原一战,啸月陨落,沙海遁逃,九阳焚天大阵被破,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
九阳目光转冷:
“担心本座不是那莫问的对手?担心云州插手,会打乱我教大计?”
岳百川连忙低头:
“属下不敢。”
“哼。”
九阳冷哼一声,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掌控:
“啸月之死,咎由自取。
它与沙海,本就非我教核心盟友,不过是因利而合的豺狼。
关键时刻临阵脱逃,反误性命,怨不得旁人。”
“至于莫问……”
九阳眼中赤焰微微跳动,闪过一丝深邃:
“云州镇魔将军,‘云海浩瀚’领域,‘定海伏魔棍’仿品……确实是个棘手人物。
二十四岁入玄丹,二十八岁掌一州镇魔司,大梁最年轻的镇魔将军,岂是易与之辈?”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平淡:
“但,也仅此而已。”
“云州与离州相隔万里,中间隔着苍茫山脉与无尽云海,大军难以调度。
莫问此来,多半是受许雄私邀,携少数精锐驰援,而非云州镇魔司整体意志。”
“经此一役,他强行激活神器灵韵,道基受损,修为倒退,没有三年五载,休想恢复巅峰。
而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九阳缓缓靠回王座,目光扫过阶下二人,声音沉稳而充满掌控力:
“说说吧,离州当前局势。”
岳百川与赤练对视一眼。
赤练微微点头,上前半步,清冷的声音响起,条理清晰,如同在禀报军情:
“禀教主,自镇妖塔暴乱至今,已过七日。”
“离州四郡,赤岩郡已彻底在我教掌控之下,离火城为核心,辐射周边十三县,皆已完成清洗,建立圣教法坛,推行赤阳教义。”
“剩余三郡——离水、重霞、千沙——局势则陷入胶着。”
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由赤红灵力勾勒的离州简图浮现半空,其中三郡区域被特意标注成暗红色,并有点点代表战火的波纹荡漾。
“离水郡,守将陈桐据守‘怒蛟江’天险,依托江中水脉大阵,固守不出。
我教麾下南疆‘黑鳞蛟部’联合‘澜涛妖将’三次强攻,皆被其借水势击退,伤亡不小。”
“重霞郡,秦氏宗族经营千年,族地‘霞栖谷’阵法重重,易守难攻。
秦无忧虽受伤未归,但余威犹在,族中尚有三位凝液后期长老坐镇,配合郡城守军,抵抗激烈。
沙海妖王麾下一支‘流沙妖军’试图从西侧荒漠突袭,陷入迷阵,折损三成。”
“千沙郡最为棘手。
镇魔千户方行舟行踪莫测,其麾下‘铁流骑’来去如风,最擅袭扰游击。
我教与‘沙蝎部’联军数次组织大军围剿,皆被其提前洞察,反遭伏击,粮道数次被断,推进缓慢。”
赤练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凝重:
“更关键的是,南疆诸部与我教虽是盟友,但此番全面与大梁开战,伤亡远超预期。
各部首领已有怨言,尤其‘啸月妖王’陨落后,南疆妖域群龙无首,部分妖族部落开始动摇,私下与离州镇魔司接触者,不在少数。”
“如今战局,看似我教与南疆联军占据攻势,实则已陷入泥潭。
每进一步,皆需付出血的代价。
而大梁朝廷底蕴深厚,离州虽边陲,却也有数百年积累,兵甲粮草充足,更有源源不断的援军从其他州郡调集。”
“这注定……将是一场对双方来说,持久的、惨烈的恶战。”
话音落下,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唯有青铜兽首滴漏那“嗒…嗒…”声,如同敲打在心头,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与战争的残酷。
九阳静静听着,暗金瞳孔中赤焰平稳燃烧,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赤练所禀报的,并非己方陷入僵局、盟友动摇的坏消息,而只是一组无关紧要的数字。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如古井:
“持久战?恶战?呵……这本就是意料之中。”
他目光扫过虚空中的离州简图,尤其在标注“南疆”的那片广袤区域停留片刻:
“大梁立国六百载,统御九州,即便如今朝堂腐朽,边镇糜烂,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离州虽偏,却也是王朝疆土,岂会轻易易主?”
“南疆诸部,看似兵强马壮,实则散沙一盘。
十七部落,各怀鬼胎,有利则聚,无利则散。
指望它们拼死血战,为我教开辟江山?天真。”
九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它们要的,是劫掠财富,是占领肥沃土地,是重新获得进出离州腹地的特权,而非为我赤阳教火中取栗,与整个大梁王朝死磕到底。”
“如今的‘焦灼’,正是它们想要的——既向大梁展示了肌肉,获得了谈判的筹码,又避免了伤筋动骨的损失。
甚至可以借战争之手,削弱内部不听话的部落,巩固自身权柄。”
“这场战争,对它们而言,是一场生意。而对我们……”
九阳目光陡然锐利,暗金瞳孔中赤焰暴涨:
“则是生死存亡的奠基之战!”
他缓缓起身,玄色大氅无风自动,赤金长袍上九轮大日图腾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焚灭八荒的恐怖威压。
“离州,必须拿下。但方式,可以变一变。”
九阳走下王座台阶,来到岳百川与赤练面前。
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一座行走的火焰山,散发出的灼热气息,让两位凝液后期的护法都感到呼吸微窒。
“正面强攻,损失太大,且易将南疆诸部彻底推向对立面。既然它们喜欢‘焦灼’,那我们就让这‘焦灼’,持续得更久一些。”
九阳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大殿穹顶,望向南疆无尽的群山与密林:
“传令下去。”
“赤岩郡现有防线,固守即可,不必再主动出击。”
“派使者秘密接触离水、重霞、千沙三郡镇魔司高层,以及那些仍在摇摆的南疆部落。
许以重利,分化瓦解,制造猜忌,拖延时间。”
“同时,在占领区加快推行圣教教义,选拔有资质的孩童与青年,传授赤阳基础功法,培养本土信众。
我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个真正信奉圣教、能为圣教而战的离州!”
岳百川与赤练同时躬身:
“谨遵教主法谕!”
九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赤练身上:
“赤练,南疆诸部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赤练抬起头,兜帽下那双冰魄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微光:
“正要禀报教主。”
“三日前,我们安插在‘青犀部’的暗线传回密报。青犀部联合‘飞羽’、‘山鬼’两部,攻破了千沙郡边境的‘黄沙关’,占领关后附属的‘砾石城’。”
“在清理城中库藏时,他们无意间触动了城主府地下的一处古老禁制,竟发现了一条通往未知区域的隐秘通道。
通道入口处有极其古老的图腾纹路,经部族巫祭辨认,疑似是南疆某支湮灭古族——‘拜火族’祖辈祭祀所用的大型秘境入口。”
“拜火族?”
九阳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可是三千年前,曾一度统御南疆半数疆域,以崇拜火焰、精通炼器与傀儡之术闻名,后来因触怒天威,举族神秘消失的那个古族?”
“正是。”
赤练点头:
“据暗线描述,那通道入口虽然被岁月侵蚀,但残留的禁制波动依旧强大,且隐隐有精纯的火属性灵气外泄。
青犀部等几个部落的首领已秘密封锁消息,正调集部族中最精锐的战士与巫祭,准备组织人手,深入探察。”
她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冷意:
“看样子,这些‘盟友’是打算瞒着我们,独吞秘境中的好处了。”
“呵……”
九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歪门心思,鼠目寸光。”
“拜火族秘境,若真如此容易开启,三千年来早就被人搬空了。
入口禁制尚存,说明内部核心区域很可能保存完好。
其中或许藏有古族传承、珍稀矿藏、乃至威力巨大的古代傀儡……但也必然伴随着致命的危险与未知的诅咒。”
“就凭那几个部落的蛮夫与半吊子巫祭,也想染指?恐怕进去多少,就得死多少。”
他目光转向赤练,暗金瞳孔中赤焰流转:
“不过,既然他们找到了门,那我们也不妨……跟着进去看看。”
“赤练。”
“属下在。”
“此事交由你负责。”
九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挑选一批机灵且擅长隐匿、破禁的教众,由你亲自带队,秘密潜入砾石城。
不必与那些部落冲突,暗中跟随即可。
若他们能打开秘境核心,你们便伺机而动,分一杯羹。”
“若他们全军覆没……”
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那就等尘埃落定后,再进去‘收拾残局’。”
“记住,目标不是与盟友争夺,而是获取秘境中能增强我教实力的宝物——尤其是与火焰、炼器、傀儡相关的传承与资源。
这些东西,对圣教日后发展,至关重要。”
赤练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
此外……是否要带上圣子与圣女?
他们修为已至凝液中期,实战经验尚缺,此次秘境之行,或可作为历练。”
九阳略一沉吟,点头:
“可。
让赤霄与赤凰随你同去。
告诉他们,此行以历练与增长见识为主,一切行动,听你指挥,不得擅作主张。”
“是。”
赤练应下,身影微微后退半步,重新隐入岳百川侧后的阴影中。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九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岳百川:
“百川,还有何事?”
岳百川犹豫了一下,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道:
“教主,关于那个……谢红蕖,该如何处置?”
“谢红蕖?”
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回忆,随即了然:
“那个琅月剑宗的行走,天生剑心,被你在离火城擒下,喂了赤煞丹,如今囚禁于地牢的小丫头?”
“正是。”
岳百川点头:
“此女性情刚烈,剑心通明,赤煞丹虽能压制其修为,侵蚀其经脉,但其体内琅月剑气极为精纯,日夜与赤煞对抗,竟隐隐有将赤煞磨灭、反噬己身的迹象。
长期囚禁,恐生变故。杀了,又恐彻底得罪琅月剑宗,引来云州那群剑疯子的不死不休报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此女,已成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