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易没理会黑皇，目光落在林枫身上。
“你能看出蜂巢石内蕴虚空，识得祭祀神石，更对天璇旧事心怀敬意。”
卫易缓缓道，“六千年了，来天璇石坊的人不少，可像你这般的，不多。”
林枫低头:“前辈守此废墟六千载，此等执着，晚辈敬佩。”
“执着？”
卫易笑了，笑容里透着苍凉，“不是执着，是赎罪。”
赎罪？
叶凡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什么。
天璇当年为何要举教攻打荒古禁地？
至今是个谜。
有人说他们想夺取禁地里的仙缘，有人说他们被某种存在蛊惑，也有人说他们在进行一场疯狂的祭祀。
现在看来，恐怕第三种说法最接近真相。
“罢了，旧事不提。”
卫易摆摆手，眼中的苍凉敛去，重新变得清澈，“今日你切出祭祀神胎，说明你与天璇有缘。老夫便与你论道一番，如何？”
论道？
和一位至少活了六千年的圣人论道？
叶凡心跳加速——这是天大的机缘！圣人随口一句点拨，都可能让他受用终身！
林枫却神色平静，拱手道:“晚辈修为浅薄，不敢与前辈论道，愿聆听教诲。”
“谦虚是好事，过谦就假了。”
卫易笑了笑，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你既懂源术，可知源术的本质是什么？”
来了。
叶凡屏住呼吸。
林枫沉吟片刻，道:“晚辈以为，源石乃天地精粹凝聚，亦是大道的载体。寻常源术师观石纹、感气息，不过皮相。真正的源术，是读懂石中的‘道痕’。”
“道痕……”卫易眼中闪过赞许，“继续说。”
“石纹是岁月刻痕，气息是大道余韵。”林枫娓娓道来，声音平稳，“每一块源石，都像天地书写的史书。读石，便是读史，亦是悟道。”
顿了顿，他补充道:“晚辈将源术分为三境——观形、感气、读道。”
“观形者，看石皮纹理，断石中是否有源；感气者，察能量波动，判源之品质；读道者……”
林枫看向卫易:“窥石中大道痕迹，知天地演变之理。”
荒园里一片寂静。
叶凡听得如痴如醉。
他一直以为源术就是赌石的手段，可今日听林枫一番话，才恍然大悟——源术，竟是一条直指大道的修行之路！
黑皇也听傻了，狗眼瞪得滚圆:“汪……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卫易抚掌而笑。
“好一个‘读道’！”
老人眼中赞赏更浓，“年轻人，你之悟性，不在当年天璇圣子之下。”
天璇圣子！
叶凡心头一震——那可是六千年前的天骄，能与少年大帝争锋的人物！
林枫却面色不变，恭敬道:“前辈过誉了。”
“不过誉。”
卫易摆摆手，看向叶凡:“小圣体，你呢？源天师一脉的传人，你觉得源术与寻常术法有何不同？”
叶凡被点名，连忙正色道:“晚辈愚见，源天师沟通地脉，引动天地之势。其最高境界，非‘看石’，而是‘改石’——化凡石为神源，点顽石通灵。”
“改石……”
卫易点头，“说对了一半。”
他看向林枫:“你刚才说，读道是窥石中大道痕迹。那若是……改变这些痕迹呢？”
改变大道痕迹？
叶凡瞳孔骤缩——那岂不是篡改天地法则？
林枫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自然道韵流转。
荒园角落，有一片枯黄的落叶，从老槐树上飘落。落叶枯槁，脉络干裂，已无半分生机。
林枫的指尖轻轻一点。
没有接触，只是隔空一点。
“嗡——”
落叶微微一颤。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枯黄的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枯色，泛起嫩绿！干裂的脉络重新饱满，生机焕发，如同初春新叶！
可这生机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嫩绿褪去，枯黄重现。
叶片以更快的速度腐朽，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从枯到荣，再从荣到枯。
一个完整的轮回。
“这是……”叶凡呼吸急促。
“枯荣指。”林枫收回手指，淡淡道，“晚辈于拙峰悟得，触及时间法则皮毛。与前辈所说的‘改石’，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触及时间法则！
叶凡震撼得说不出话。
时间、空间，乃是最难触及的法则。
这悟性，简直妖孽！
卫易沉默了。
老人看着那片落叶消散的地方，久久不语。
风吹过荒园，杂草起伏，发出沙沙声响。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余晖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许久，卫易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枫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赞赏，有感慨，还有一丝期待？
“年轻人。”
卫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不过仙一修为，却已触及时间法则皮毛。”
“你身负自然大道，又有青帝血脉波动。”
“你心思缜密，行事稳健，更难得的是……心怀敬畏。”
顿了顿，老人一字一句道:
“你可愿，承我天璇部分传承？”
传承！
叶凡心头剧震。
天璇圣地的传承！
六千年前东荒霸主的底蕴！
哪怕只是“部分”，也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
林枫却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在思考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侧脸，勾勒出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清澈平静，看不出喜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卫易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荒园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
老人重新闭上了眼睛，佝偻着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行将就木的守园人。
可叶凡知道不是。
刚才那一瞬间，老人眼中闪过的精光，还有那股剥离空间的伟力……这绝对是一位活着的圣人！
圣人主动赐予传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前辈厚爱，晚辈感激。”
林枫终于开口，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卫易:
“但天璇传承关系重大，晚辈修为尚浅，恐辱没先贤。”
拒绝了？
叶凡愣住了。
黑皇急得直挠地，狗爪子把泥地刨出一个小坑:“汪！小子你疯了？！圣人的传承你都不要？！你是不是修炼把脑子修坏了？！”
卫易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的云，可叶凡分明看到，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