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神峰顶,那肆虐了千年的雷火阴霾,在今日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自九天垂落、贯穿了苍穹与大地的功德金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将这座被大周仙朝视为禁地的孤峰,照得通透如玉。
金光中心,没有狂暴的毁灭,唯有最纯粹的造化生机。
楚白盘膝悬浮于虚空。
他那具在紫宵火雷下被烧得焦黑、碳化、甚至露出白骨的残破躯体,此刻正发生着一场名为“涅槃”的蜕变。
一阵细密的声响传来。那是他体表焦黑的死皮正在大片剥落,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在那死皮之下,新生的肌肤并非初生婴儿般的娇嫩,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色泽。
这不是寻常修士那种脆弱的白皙,而是将一身庞大的气血与肉身法理压缩到了极致后,返璞归真的“琉璃态”。
《庚金铸身法》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伴随着一阵阵如同黄钟大吕般的沉闷震响。
那是骨骼的轰鸣。
原本处于提升阶段的“紫金游龙骨”,在这浩瀚功德金光的冲刷下,深处的最后一丝杂质被彻底剔除。
原本霸道的紫金之色渐渐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无瑕、宛如万年玄冰般纯净的琉璃质感。
【琉璃无垢骨】。
楚白紧闭双眼,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外界天地间原本狂暴的五行灵气,此刻对他不再有丝毫排斥。
甚至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只要他一个呼吸,周围的灵气便会如同百川归海般,欢呼雀跃地自动汇入他的奇经八脉。
这便是无垢之体,天人合一的雏形。
万毒不侵,邪祟难近。
这具肉身的硬度,此刻已然超越了绝大多数极品法器。若是再让李玄感拿着那面雷火鉴轰击一次,楚白有把握不借用任何外物,仅凭肉身硬抗而不损根本。
“破。”
当肉身重塑完成的那一刻,楚白在心底轻轻吐出一个字。
没有丝毫迟滞,没有半分阻碍。
那层卡在他筑基中期顶峰许久的修为屏障,在这浩瀚功德与真灵复苏带来的天地反哺之下,如同一层薄纸般,被轻易捅破。
轰!
丹田气海骤然扩张数倍,原本液态的五行真元开始进一步凝练,变得粘稠如汞,隐隐有向着固态结晶——也就是“金丹”雏形转化的趋势。
那盘踞在道基【周天轮】上的五行真龙虚影,此刻鳞甲毕现,须发皆张,发出一声震动识海的畅快龙吟。
筑基后期,成。
楚白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深邃如渊,瞳孔深处,一道紫金色的电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抬起右手,微微握拳。
指缝间甚至连音爆声都没有产生,但周围的空间却因为这单纯的肉身握力,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与塌陷。
力量,绝对的力量。
“小友,你这肉身,如今已是‘无垢琉璃’。即便在老夫那个时代,这也是体修梦寐以求的境界。”
一道温和且苍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楚白抬头,只见那尊化作青衫老者虚影的【启元承泽真灵】,正负手而立,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楚白散去周身异象,站起身来。他没有因为修为大进而狂妄,只是理了理身上由灵气临时凝聚的青色衣袍,对着老者郑重一揖:
“全赖前辈成全,晚辈不过是顺势而为。”
“非也。”
儒衫老者摆了摆手,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看穿了楚白的过去与未来,“是大势,也是你的命数,更是你的决断。若无你在雷火下那一回头的勇气,今日便无此果。”
“大周的枷锁已碎,但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老者看着楚白,语气中透着一丝托付之意,“老夫虽借你之手复苏,但这千年的镇压已伤及本源,魂体孱弱不堪。接下来,老夫需在这绝神峰地脉深处闭关温养一甲子,方能重塑神躯出世。”
“这极北之地的大局,以及外面那些为了复苏老夫而奔走的徒子徒孙……接下来,还得靠你来撑。”
楚白神色不变,问道:“前辈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给你些报酬。”老者伸出一根虚幻的手指,轻轻点在楚白的眉心。
“老夫观你斗法,杀伐果决,五行根基亦是极为扎实。但你这路子,多是在生死间自行摸索出来的‘野路子’,虽然实用,却缺了正统大道的系统传承。”
“这《启元道经》总纲,乃老夫毕生所学,直指紫府乃至金丹大道。它不教你怎么杀人,只教你如何‘悟道’。不求你传道天下,只愿你在杀伐之余,能明悟何为天地法理,少走些弯路。”
轰。
随着那一指点下,一股庞大却柔和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楚白识海。
没有具体的招式,全是关于天地五行、阴阳造化、空间法理的至高感悟。这对于一直是“野路子”出身、靠着命格硬莽的楚白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补齐了他通往更高境界最致命的底蕴短板。
“多谢前辈赐法。”楚白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神更加清明,诚心道谢。
老者微微颔首,随后目光转向一旁。
在那里,镇魔台的废墟之中,孤零零地躺着一面失去了光泽的青铜古镜。那是李玄感仓皇逃遁时遗弃的准法宝——【雷火鉴】。
而在它旁边,还有那块早已碎裂成数块、灵性大失的【山神印】碎片。
“那李玄感跑得快,但这东西留下了。”
老者指着那两样东西说道,“这雷火鉴,乃是大周皇室取九天雷精与地火玄铜炼制的杀伐利器,材质极佳。虽被老夫一指封印了器灵,但这胚子还在。”
“你那方山神印碎了可惜,其中的重力道纹却是难得。不如……将二者熔炼。”
老者看着楚白,“你肉身既已无垢,寻常法器已难入眼。正好趁此机会,重铸一件属于你自己的本命之宝。”
老者屈指一弹,又是一道流光没入楚白脑海。
“此乃《虚空炼物诀》。你在此地重铸本命之宝,老夫为你护法最后一程。”
说罢,老者的身形渐渐变淡,最终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绝神峰的岩石之中,陷入了深层次的沉睡与温养。
随着真灵的隐去,整座绝神峰的阵法控制权,也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楚白的神识之中。
这座曾囚禁真灵千年的大周禁地,从今日起,姓楚了。
绝神峰顶,风烟俱净。
随着真灵法相彻底融入山体,那股浩瀚的天地威压也随之收敛,只留下一缕缕温润的道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废墟边缘,一块焦黑的岩石动了动。
“咳……咳咳……”
左丘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半个身子全是血污,那件象征真灵会执事身份的法袍早已破烂不堪。
之前李玄感那借阵法轰下的一击雷火,险些震散了他的神魂,若非他身上保命底牌众多,早已是个死人。
他视线模糊,强忍着剧痛抬头望去。
这一眼,便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只见那祭坛中央,五彩光柱尚未完全散去。在那光柱的尽头,那尊身穿儒衫、面容慈祥的老者虚影正在缓缓淡去,仿佛正在与这方天地做最后的道别。
而在老者身前,楚白一身琉璃无垢,负手而立,正对着虚影躬身行礼。
“那是……那是……”
左丘的瞳孔剧烈收缩,浑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那股气息,那个身影,正是真灵会供奉了千年、无数先辈前赴后继、流血牺牲也要唤醒的信仰——【启元承泽真灵】!
“真灵大人……真灵大人醒了!!”
左丘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哭嚎,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太多的辛酸,以及夙愿得偿后的癫狂。
他不顾身上断裂的骨骼,手脚并用地从废墟中爬了出来。他不敢站立,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那尊法相,而是像最虔诚的信徒一般,在碎石嶙峋的地面上,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真灵会第三十六代执事左丘……叩见祖师!”
一下。
额头狠狠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鲜血染红了地面。
“咚!”
“不肖弟子……幸不辱命!”
两下。
“咚!”
“恭迎祖师法驾归来!”
三下。
左丘一边哭,一边磕。这并非寻常的礼节,而是大周修仙界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叩,都伴随着他灵魂深处的战栗。
为了这一天,真灵会死了多少人?从寒鸦岛的布局,到破碎冰架的争夺,再到这绝神峰下的九死一生。
就在刚才,跟着他的两名筑基同袍还在雷火中化为了灰烬。
但这一切,在看到真灵复苏的那一刻,都值了。
随着左丘那近乎疯狂的叩拜,那即将消散的老者虚影似乎有所感应。
祂在融入山体前的最后一瞬,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这个满身血污的徒孙,嘴角勾起一抹慈悲的笑意,随后化作点点星光,彻底隐没。
“祖师……”
左丘趴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晶莹如玉、不染尘埃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起来吧。”
楚白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前辈神魂受损,已入地脉温养。一甲子内,这绝神峰便是禁地,也是你真灵会的圣地。”
左丘浑身一震,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与血水,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脱胎换骨、气息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左丘眼中的神色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平辈论交,更不是利用与合作。
那是一种看着“少主”、看着“神使”般的绝对敬畏与臣服。
真灵复苏,楚白是唯一的亲历者,更是真灵亲自护持、传法之人。在某种意义上,楚白现在就是真灵在世间的行走,是这极北新秩序的代言人。
左丘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起身,直接调转方向,对着楚白再次深深拜下。
“楚道友……不,楚尊主!”
左丘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今日若非尊主舍身引动封印,力挽狂澜,我真灵会三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真灵大人亦无复苏之机。”
“此恩此德,如同再造!”
他抬起头,直视楚白的双眼,一字一句地立誓:
“左丘虽不才,愿代表极北真灵会上下三千修士,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真灵会唯尊主马首是瞻!无论尊主是要在极北开宗立派,还是要杀回大周神都,刀山火海,真灵会必与尊主——共进退!”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神魂俱散!”
随着誓言落下,一道无形的因果线在两人之间缔结。
楚白看着眼前这个神色狂热的中年人,并没有拒绝这份沉甸甸的效忠。
他即将在此地重铸本命法宝,也确实需要一双眼睛、一只手来替他处理外界的琐事,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极北势力。
“起来吧。”
楚白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乙木生气涌入左丘体内,瞬间稳住了他的伤势。
“既然要共进退,那便先替我守好这绝神峰的门户。”
楚白目光投向远方那翻滚的云海,语气淡然却充满霸气:
“这一甲子,我要让这绝神峰,成为大周仙朝在极北……唯一的禁区。”
绝神峰下,黑山寨前。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抑得让人窒息,哪怕是呼吸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慌的沉重。
整整三日,这种氛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自从那日正午,绝神峰顶那道通天彻地的五彩光柱冲破苍穹,随后漫天肆虐了千年的雷火禁制尽数熄灭,这座象征着极北天险的孤峰,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雷鸣,没有风声,甚至连镇魔台那常年亮起的威慑灵光也彻底黯淡。
没有人敢踏入那片曾经的雷区半步。
哪怕是搬山这位号称极北肉身第一的体修,在感受到那股从山顶隐隐透出、早已超越了筑基极限的恐怖余威后,也只能按捺住冲动,带着族人退守山脚,焦急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广场一角的黑石上,左丘在方木等人的全力救治下,终于醒转。
只是他伤了本源,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
但他没有去休息,而是裹着厚厚的皮裘,死死盯着那通往山顶的阴风峡出口,眼珠上布满了血丝。
“执事……三天了。”
方木站在一旁,看着那死寂的山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那李玄感可是筑基大圆满,手里还握着准法宝雷火鉴……楚前辈他虽然神威盖世,但毕竟……”
他不敢说出后面的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面对那种级别的镇守使,就算是十个筑基后期填进去,恐怕也难泛起水花。
“闭嘴。”
左丘猛地转头,声音嘶哑,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真灵大人的复苏气息做不了假!那五彩光柱便是证明!楚道友身具大气运,更是我也看不透的变数……他定然还活着!”
话虽如此,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悬着一把无形的刀。
若是李玄感赢了,肃清了逆贼,那接下来,黑山部、木樨部,以及真灵会在极北苦心经营的所有据点,都将面临大周仙朝雷霆万钧的清洗。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
“快看!那是什么?!”
突然,城墙上一名负责瞭望的黑山部巨人指着绝神峰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破了音的嘶吼。
众人心头一震,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那终年被雷火与阴霾笼罩、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朗的山体之上,一道耀眼的紫金长虹毫无征兆地从山顶直坠而下。
那速度快到了极致,如流星赶月,瞬息间便跨越了数十里的险峻山道。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砸击声,也没有烟尘漫天。
那道紫金身影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周身气机如水波般流转,竟是将那恐怖的下坠冲力瞬间化解于无形。
“嗒。”
一声轻响。
那身影轻飘飘地落在黑山寨前的广场中央,仿佛一片羽毛落地,甚至连脚下的尘土都未曾扬起一丝。
光芒散去,一人独立。
楚白一袭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玄青色法袍,大袖飘摇,负手而立。
他脸上的那张暗金龙纹面具早已不在,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冷峻平静的年轻面容。
那双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整座绝神峰的厚重。
全场死寂。
上万道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
搬山猛地瞪大了他那双金色的瞳孔,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在他那敏锐的体修直觉中,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体型未变,甚至连一丝狂暴的气血都没有外泄,但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面对无尽深渊般的恐怖压迫感。
那不再是单纯的力量堆积,而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无漏无垢,琉璃金身!
“筑基……后期?!”
左丘失声惊呼,差点从黑石上跌落下来。
身为老牌筑基后期修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楚白体内那股如渊如海、深不可测的灵力波动,虽然境界相同,但质量上却有着云泥之别。那种圆融如一的感觉,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面对假丹真人的错觉。
不仅活下来了,还突破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镇魔台的那条看门狗呢?”搬山大步上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如闷雷滚动。
楚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搬山那张粗犷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玄感法宝被废,已弃阵逃回大周。”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座不再有雷火轰鸣的孤峰,声音传遍四野:
“绝神峰封印已解,雷火已熄。从今往后,这极北之地,再无锁链。”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所有人心中那把悬着的刀。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海啸般爆发的狂喜与震撼。
“逃了……大周的镇守使逃了?!”
“赢了!真的赢了!这压在我们头顶千年的雷火,终于熄了!”
“极北自由了!!!”
数千名黑山部死士高举着手中的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是压抑了数代人的宣泄。
左丘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不顾身上的伤势,猛地推开搀扶他的方木,跌跌撞撞地跑到楚白面前,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楚白行了一个真灵会只有面对祖师才会行的叩首大礼。
“左丘,代真灵会上下,叩谢楚长老大恩!”
左丘额头贴地,声音哽咽,“迎真灵复苏,破大周封印,此等不世之功,您便是我会的太上长老!真灵会上下,愿为尊主效死!”
楚白没有去扶,他知道,此时此刻,这群刚刚从绝望中走出的人,需要一个绝对的精神支柱。
搬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
这位身高过丈、一身傲骨的极北霸主,大步走到楚白面前。
他没有跪,却将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重重地锤在左胸,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后单膝及地,对着这个比他瘦小得多的男人,低下了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高傲头颅。
“楚兄弟……不,尊主。”
搬山的声音低沉有力,“三拳之约在前,破阵之恩在后。我黑山部,服了。”
“从今往后,你的话,就是黑山部的规矩。哪怕你要再去砸一次大周的神都,老子也扛着柱子跟你去!”
随着搬山的臣服,整个黑山寨前,无论是真灵会修士还是那数千名蛮族战士,尽皆低头,如风吹麦浪般跪倒一片。
楚白立于万人之前,神色无悲无喜,衣袍在极北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手。
原本喧闹震天的欢呼声瞬间平息,落针可闻。
“真灵需闭关温养一甲子。这甲子之内,绝神峰为禁地,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违者杀无赦。”
楚白的声音在浑厚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钢骨、万骨已死,三大部族名存实亡。极北不需要再无休止地内耗。黑山部与真灵会负责整合资源,休养生息。”
他的目光变得冷冽如刀,扫视全场:
“我的规矩很简单:谁若不服,不管是蛮子还是修士,我便亲自上门,拆了他的骨头。”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最冰冷的现实与最强硬的铁腕。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异议。
在见识了那连雷火都能撕裂、连镇守使都能逼退的实力后,楚白,就是这极北新的王,是这片无主之地唯一的秩序。
“谨遵法旨!”
万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楚白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并无多少留恋。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里,是大周的方向,也是他来时的路。
流放三万里,枷锁已断,功德加身,修为大进。
这极北的使命已经完成,他也该踏上归程了。
楚白看着眼前跪伏的万人,感受着汇聚在黑山寨前的狂热与敬畏,心中却并无多少对权力的贪恋。
他的目光越过黑山的断崖,穿透了极北终年不散的阴霾,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大周仙朝的方向,也是他来时的路。
流放三万里,九死一生。
如今枷锁已断,功德加身,修为更是踏入筑基后期,铸就琉璃无垢骨。这极北的使命,他已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彻底完成了。
也该踏上归程了。
“不知道青州府的几位大人,若是知道我在极北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会是何种表情……”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些敬若神明的目光,拂袖转身,向着黑山大殿内走去。
从绝神峰雷火熄灭、李玄感惊骇逃遁的那一刻起,楚白便彻底看透了这场流放的本质。
什么惩戒罪官,什么丈量极北,不过是上面那些老怪物们掩人耳目的幌子。
释放真灵、打破极北万年不变的僵局,显然是青州府甚至神都某些大人物暗中博弈的结果。
大周律法森严,正统的紫府大修谁也不敢明着违抗太祖定下的封印。于是,他们便选中了楚白。
选中了他这个身负【金章敕令】命格、且刚刚犯下“过错”的仙官,将其作为一颗过河卒子,扔进了这片死地。
楚白很清楚,自己只是作为一个执行者,一把被借来破局的刀。
但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绝对算不到,这把刀不仅劈开了绝神峰的五行大阵,更是在这片法外之地杀出了一个绝代凶威,甚至直接成了极北之地实际上的无冕之王。
“真灵复苏,大势已成。接下来的风暴,就看你们怎么收场了。”
楚白在心底冷笑。
来时三万里,风雪交加,步步杀机。那时候的他,身上背着大周国运化作的金色枷锁,不仅无法御空,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地脉的压制。
但如今,枷锁已碎,天地束缚尽去。
对于一位身具琉璃金身、灵力浑厚如汞的筑基后期大修而言,三万里的荒原,再也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天堑。
无需再徒步丈量,御气乘风,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满打满算,月余时间,便可跨越边关,重返青州。
只是不知回去之后,此间之事又当如何发酵。
李玄感逃遁回朝,定然会将极北生变、真灵破封的消息上报。届时,大周的朝堂与青州府的官场,必然会掀起一场滔天骇浪。
真正的算计,真正的刀光剑影,还在那些紫府大人的手中。
楚白推开大殿沉重的石门,挥手召出那面黯淡的【雷火鉴】与碎裂的【山神印】。他要在启程前,利用这最后的几日,将本命法宝重铸完成。
过河的卒子,既然过了河,便有了掀翻棋盘的资格。
这一次回去,他楚白,将不再是那个任人随意摆布的戴罪之官。
七日后。
黑山大殿厚重的石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推开。
楚白迈步踏出。
他一身青色法袍纤尘不染,眉宇间多了一份圆融如一的深邃。
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方暗紫色的古朴印玺。
那是熔炼了【雷火鉴】与【山神印】后重铸的本命法宝,内蕴九天雷精与万倍重力,敛去了一切锋芒,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厚重。
法宝已成,归期已至。
当楚白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从黑山大殿的玉阶之下,一直蔓延至黑山寨外的荒原尽头,黑压压的人海填满了视线的每一寸角落。
不仅是黑山部的数万蛮族战士,还有接到传讯日夜兼程赶来的木樨部族人、以及真灵会在极北各处据点的数千名修士。
万人空巷,鸦雀无声。
见楚白现身,站在最前方的左丘、搬山、木枯等人同时上前一步。
“扑通!”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与膝盖落地声,数万人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齐跪伏在地。
“恭送尊主!”
左丘高举双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真灵会上下,必死守绝神峰,静候尊主他日调遣!”
“黑山部,恭送楚兄弟!”搬山单膝点地,右拳重重锤击胸膛。
“木樨部,恭送恩主!”老族长木枯与圣女木灵叩首伏地。
声浪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直冲云霄,甚至将半空中的阴云都震散了些许。
楚白立于玉阶之上,目光扫过这群在这片残酷冻土上摸爬滚打的枭雄与蛮人。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也没有故作姿态的寒暄。
“守好极北的大门。”
楚白留下一句平静的嘱托,随后大袖一挥。
轰!
没有了那道代表大周国运的【金色枷锁】压制,楚白只觉身轻如燕。体内那属于筑基后期的磅礴灵力不再有任何晦涩,如大江大河般在奇经八脉中奔涌。
他一步踏空。
脚下的空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气浪向四周翻滚。楚白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璀璨的紫金长虹,拔地而起,直入九霄!
来时三万里,步步沥血,如负泰山;去时御风凌云,朝游北海暮苍梧。
太快了。
楚白身处高空,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大地。
筑基后期的全速御空,加上琉璃无垢骨对天地灵气的绝对亲和,让他的遁速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消耗丹田真元,周围的灵气便会自动推着他向前滑行。
仅仅半日时间,他便跨越了那片曾经步步杀机的枯骨林。
下方残存的骨蛮部余孽,在感受到高空中掠过的那股恐怖威压后,纷纷吓得钻入地下,连头都不敢冒。
两日后。
一条宛如黑色巨龙般横亘在大地上的长河出现在视野中——玄冥河。
昔日楚白为了渡河,被迫在这万倍重力的死域中肉搏斩蛟,九死一生。
但如今,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下方那粘稠如墨的河水,周身重力场域微微一转,便直接从玄冥河的万丈高空上强行飞越。
那恐怖的沉水吸力,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跨过玄冥河,便是那片破碎的冰架与茫茫雪原。
楚白没有停留,日夜兼程。饿了便吞吐天地灵气,累了便在云端闭目调息。没有了枷锁的束缚,这枯燥的赶路反而成了他稳固筑基后期境界的绝佳修行。
时间飞逝。
原本需要耗费一年半载才能走完的三万里流放路,在楚白这般风驰电掣的御空之下,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已走到了尽头。
前方,风雪渐歇,气温开始回暖。
地平线的尽头,隐隐浮现出一座连绵不绝的雄伟长城。
那城墙之上,闪烁着大周仙朝特有的阵法金光,宛如一条匍匐在边境的金色巨龙。
大周,海光府边关。
楚白放缓了遁速,身形在云层中缓缓悬停。
他看着远方那座代表着森严律法与权力漩涡的边关要塞,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月余的时间,足够李玄感逃回神都,也足够极北变天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回大周高层。
“大势我已破开,这棋盘,也该换我来下了。”
楚白冷笑一声,不再掩饰行迹。
他收敛了护体灵光,任由玄青色的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化作一道毫不遮掩的惊天长虹,带着在极北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滔天凶威,直奔青州边关而去。
高耸入云的城墙由掺杂了赤铜的巨石堆砌而成,墙体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大周仙朝的防御阵纹。
哪怕是筑基后期的妖兽全副武装地撞上去,也会在瞬间被阵法金光绞成血沫。
当楚白化作的紫金长虹逼近边关百里时,海光府的预警阵法瞬间被激活。
低沉的号角声在城头响起,数百道强横的神识如同探照灯般扫射而来。
城墙上的巨型灵能床弩缓缓上弦,箭头锁定了天空中那道毫不掩饰的遁光。
“前方何人!此乃大周海光府重地,来者立刻降下遁光,接受盘查!否则杀无赦!”
一名筑基初期的守关将领腾空而起,厉声喝道。
楚白神色漠然,遁速丝毫不减。
面对那足以将普通筑基修士轰杀成渣的城防阵法,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紫金印玺,只是将眉心那道隐藏的【青箓】微微一亮。
嗡!
伴随着青箓的闪烁,一股比大周律法还要纯粹、浩大的【天地功德金光】从楚白身上轰然散发开来。
那是一种得到天道认可、连大周国运都无法排斥的浩然之气。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镇北关那号称坚不可摧的防御阵幕,在接触到这股功德金光与青箓官威的瞬间,不仅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如同迎驾君王一般,自动向两侧裂开了一道宽达百丈的缺口!
“这……这是大周的仙官青箓?!而且……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天地功德护身?!”
那名守关将领瞪大了眼睛,惊骇欲绝地看着那道长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镇北关的绝对防御。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拦截时,那股属于筑基后期、且底蕴深不可测的恐怖灵压,已经如泰山压顶般将他定在了半空中。
楚白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化作一阵狂风,直接越过了海光府的边关,消失在南方的云层之中。
“快!立刻传讯青州州府!”
守关将领满头冷汗地落在城头上,声音都在哆嗦,“有身负大功德的仙官强闯边关……极北,绝对出大事了!”
……
跨过镇北关,便是海光府的腹地。
与极北那寸草不生、永远充斥着血腥与阴霾的死地不同,大周仙朝的疆域内灵气温和,山川秀丽。
脚下不时飞掠过一座座灵气氤氲的仙山、繁忙的商船与阡陌纵横的灵田。
这里是繁华的人间。
但楚白对此毫无留恋。他的目光穿透云海,直指南方。
海光府只是青州的最北端,他的目的地,是当年流放之路的起点,也是他的出生地——【大垣府】。
一路上,楚白能明显感觉到青州境内的气氛有些异样。
天空中不时有身穿大周监天司服饰的高阶修士匆匆掠过,各大仙城的传送阵外也增派了重兵。
这种外松内紧的戒严状态,显然是神都或者青州的高层已经得知了绝神峰生变的消息,正在紧急调兵遣将。
不过,凭借着琉璃无垢骨对气机的完美收敛,以及那快到极致的遁速,楚白并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阻拦。
他就像是一滴悄无声息滑落的水珠,在青州的版图上极速穿行。
五日后。
楚白的遁光在一座被群山环抱、气象森严的雄伟巨城外缓缓降落。
大垣府城。
看着城门上方那三个龙飞凤舞、透着官方威严的大字,楚白眼中闪过一丝恍如隔世的复杂情绪。
半年前,他就是从这扇城门被押解出来。
那时的他,虽然顶着正七品仙官的头衔,却被套上了沉重的金色枷锁。
周围是同僚的冷眼、政敌的嘲笑,以及押送差役的喝骂。
所有人都认定,一个筑基初期的罪官,被流放三万里去丈量极北死地,那无疑是一纸缓期执行的死刑判决。
没有人觉得他能活着回来。
但他不仅回来了,还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姿态,强势归来。
楚白没有掩饰面容,也没有从城墙上空强闯。
他理了理身上的玄青色法袍,双手拢在袖中,如同一个归乡的游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平静地走进了大垣府城。
城内依旧繁华。
酒楼茶肆里,修士们还在高谈阔论着哪家宗门的天才又突破了,哪处秘境又出产了宝物。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在大街上缓步前行的青袍青年,刚刚在数万里之外,掀翻了整个极北的棋盘。
楚白穿过三条繁华的坊市主街,径直来到了府城的最中央。
这里,矗立着一座威严宏大的建筑群。
门口蹲着两尊散发着筑基初期灵压的镇门石兽,两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甲士分列两侧,杀气腾腾。
大门正上方,高悬着一块金字牌匾——【功德司】。
这里是大周仙朝统管地方官员升迁、考核、定罪与复命的核心权力机构。当年,楚白便是在这里被宣判流放。
楚白停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块牌匾。
“站住!功德司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门口的甲士见楚白靠近,立刻横起长戟,厉声喝道。
楚白没有理会那些长戟,他缓缓拾级而上,每走一步,体内那沉寂了一路的紫金血气便拔高一分。
当他走到大门正前方时,一股如渊如海的筑基后期灵压,夹杂着在极北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绝代凶威,如同实质般的风暴,轰然横扫整个功德司门前的广场!
“砰!砰!砰!”
那两排气势汹汹的甲士,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如同被重锤击中,齐齐被压得双膝跪地,手中的长戟哐当掉落。就连那两尊筑基初期的镇门石兽,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龟裂声。
“什么人敢在功德司放肆?!”
大门内,数道强横的气息被惊动,几名功德司的主事怒喝着冲了出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站在台阶上那个青袍青年的面容时,所有的怒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楚……楚白?!”
为首的一名胖主事双目圆瞪,活像见了鬼一般,“你……你不是被流放极北了吗?!你怎么可能活着回来?你的枷锁呢?!”
楚白没有看他,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散发着天地功德金光的玉简——那是流放完成、功过相抵后天道降下的通关文牒。
他将玉简随手抛出,啪的一声,钉在了功德司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罪官楚白。”
楚白的声音不大,却在灵力的激荡下,如滚滚春雷般传遍了整个大垣府城。
“徒步三万里,流放已尽。今日特归大垣府——”
“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