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自问隐匿手段不俗,又有五行感应辅助,即便面对上修也不至于轻易暴露。可在这位任思泉面前,竟仿佛是个透明人一般。
随着任思泉的话音落下,王鹫、管山,以及那白袍面具人,几乎同时脸色一变,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角落。
王鹫更是惊怒交加,背脊生寒——竟然还有一只黄雀藏在后面?若是刚才自己与管山拼个两败俱伤,此人突然暴起……
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还要任某请你不成?”
见暗处无人应答,任思泉淡淡一笑,大袖轻挥。
嗡!
一股柔和却浩大的风灵力瞬间卷过那片断壁。
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去了楚白周身用来遮蔽身形的风雪与阴影。
避无可避。
楚白轻叹一声,既然已经被点破行藏,再躲藏反而显得小家子气,更易招致围攻。
他索性不再遮掩,脊背挺直,一步踏出。
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地上响起。
在那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道身着青衫、头戴斗笠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那股虽不狂暴、却凝练至极的筑基威压,却是实打实的。
又一位筑基!
在场的炼气修士们已经彻底麻木了。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筑基大修,今晚就像是大白菜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在下不过是一介过路散修,无意卷入诸位纷争。”
楚白站在风雪中,声音经过灵力伪装,显得沙哑而沧桑。他隔着斗笠,不卑不亢地对着任思泉拱了拱手:
“任会长好敏锐的神念,佩服。”
任思泉上下打量着楚白,目光在他的斗笠和那双隐在袖中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过路散修?”
任思泉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道:“道友身上还残留着极北特有的金煞之气,且血气未散,想必来此之前,刚经历了一番厮杀吧?”
此言一出,王鹫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死死盯着楚白,仿佛在确认是不是这人杀了自家的手下。
楚白神色不变,淡淡道:“极北乱地,野狗挡道,顺手清理了几只罢了。怎么,真灵会连这也管?”
“非也。”
任思泉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只是如今寒鸦岛局势动荡,道友既然也是筑基同道,又身怀不俗手段,若就此离去,未免可惜。”
“在下真灵会任思泉,想请道友留步,做个见证。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说是“请”,但那一股若有若无的神念锁定,却如同大山般压在楚白肩头,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楚白心中念头急转。
这任思泉喊住自己,绝非只是为了什么“见证”。
要么是看出了自己实力的不凡,不想放任一个不受控的变数游离在外;要么……就是为了平衡场上的局势。
如今管山重伤,商会一方势弱;王鹫与那白袍人明显是一伙的,气焰嚣张。任思泉虽强,但也不想以一敌二拼命。
拉住自己这个“第三方”,便成了破局的关键。
“好算计。”
楚白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走不掉,那便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缓缓抬手,压了压斗笠边缘,声音平静:
“山野闲人,姓名不足挂齿。既是任会长相邀,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风雪依旧呼啸,但随着楚白话音落下,场中原本一触即发的肃杀气氛,竟诡异地凝滞在了半空。
废墟之中,管山吞服了几枚疗伤丹药,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几分血色。他靠着残破的墙壁,目光隐晦地在楚白身上扫过,心中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隔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这股气息……管山身为商会执事,阅人无数,对船上几位特殊乘客的气机多少有些印象。
此人,应当就是那隐藏修为登船的散修之一!
“既然他说清理了几只野狗,那便是与鬼哭堂动过手了。”
管山心思通透,瞬间便理清了敌友关系。
敌人的敌人,便是此时最好的盟友。哪怕对方只是为了自保,也足以成为压在谈判桌上的一枚重砝码。
有了任思泉主持公道,又有这位深浅莫测的修士旁观震慑,今日这必死之局,算是活了。
“既有见证,那便谈正事吧。”
任思泉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墙隔开了风雪,在四人中间清理出一片空地。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王鹫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压力:
“王道友,杀人夺宝那是邪修做派。既然鬼哭堂还想在寒鸦岛立足,有些规矩就不能破得太彻底。四海商会的货,你若想要,便拿真金白银来换。”
王鹫阴沉着脸,目光阴鸷地在受伤的管山和那个神神秘秘的楚白身上来回巡梭。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局,是被搅黄了。
单打独斗他或许能压管山一头,但任思泉深不可测,此人更是能悄无声息摸到近前,这两人若是联手,他和身后的白袍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哼。”
王鹫冷哼一声,收敛了周身缭绕的鬼火,森然道:“任大善人既要充当和事佬,我鬼哭堂便给你这个面子。但这姓管的做事不地道!这一船的灵矿、兽皮,原本说好了价格,临了却坐地起价,硬生生提了三成!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管山闻言,脸色变幻数次。
商逐利,这极北物资紧缺,商路受阻,他提价本是行规。
但如今刀架在脖子上,再抱着利润不放,那就是要钱不要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咬牙道:
“好!今日之事,管某认栽!”
管山手捂胸口,对着王鹫沉声道:“之前的提价作废!这一批或,便按去年的原价交割!灵石、丹药,乃至符箓,皆可抵价!”
此言一出,周围偷听的野修们皆是一片哗然。
原价交割?
要知道如今将要被封锁,物价飞涨,按原价卖,虽然商会不至于亏本,但这趟跑船的利润却是被削去了大半,甚至可以说是白跑一趟。
这对于视财如命的管山来说,无疑是割肉。
王鹫闻言,独眼中精光一闪。
原价?这可是大赚的买卖!虽然没能直接抢了全吞,但若是按原价吃下这批货,转手再一倒,利润依旧惊人。
“此话当真?”王鹫舔了舔嘴唇,身上的杀意明显退潮。
“任统领与铁面道友在此,管某岂敢戏言?”管山惨然一笑,“只要王堂主立誓退兵,不仅价格照旧,管某还可额外赠送三瓶二阶‘回气丹’,权当是……给手下兄弟们的茶水钱。”
这便是商人的精明之处,哪怕在绝境,也要留几分余地,不做绝户事。
王鹫沉默片刻,权衡利弊后,终于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那便依你!”
交易瞬间达成,但气氛并未完全缓和。
王鹫收起斩马刀,目光如狼般盯着管山,阴恻恻地说道:
“管大执事,今日这买卖虽然成了,但有些丑话,老子得说在前头。”
他往前踏出一步,浑身煞气翻涌,声音中透着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厉:
“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你若是个聪明人,便将此事烂在肚子里,报个‘海难’或是‘兽潮’也就罢了。”
“若是让老子知道你向商会总部求援,引来那劳什子的执法队……”
王鹫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茫茫的黑暗冰原:
“这极北很大,我鬼哭堂今日能散,明日就能聚!到时候,老子便离了这寒鸦岛,带着兄弟们专盯着你四海商会的船队杀!来一艘沉一艘,让你这极北航线,片板不得下海!”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对于这种亡命徒而言,若不能斩草除根,后续的报复将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管山面色一僵,眼角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奈地拱了拱手:
“王堂主多虑了。极北苦寒,求财不易,今日只是一场……误会。管某是生意人,生意人,只求和气生财。”
“如此甚好。”
王鹫一把抓过管山扔来的货物储物袋,神识一扫,确认无误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狞笑。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白,又忌惮地瞥了一眼任思泉。
“撤!”
一声令下,鬼哭堂的野修们如潮水般退去,卷起一阵腥风,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一直未曾开口的白袍面具人,也随着王鹫的身影一同淡去,只是在临走前,那面具下幽深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在楚白身上停留了一瞬。
风雪依旧。
废墟之上,只剩下管山、任思泉,以及戴着斗笠的楚白。
一场灭门浩劫,就在这三言两语的利益交换中,草草收场。
风雪稍歇,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上,只余寒风呜咽。
见鬼哭堂的人马彻底退去,管山紧绷的那口气这才松了下来。他抹去嘴角的血渍,快步上前,对着任思泉与楚白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今日若非二位仗义出手,这四海商会的招牌怕是就要折在管某手中了。大恩不言谢,这份因果,管某记下了。”
说罢,他也不含糊,反手从怀中那枚贴身珍藏的储物戒中取出两只封灵玉盒,分别递予二人。
“极北苦寒,没什么好东西。这两盒千年冰髓乃是商会压箱底的存货,对筑基修士温养经脉、稳固道基颇有奇效,还请二位莫要嫌弃。”
玉盒甫一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寒香气便弥漫开来,竟让周遭的风雪都为之一清。
楚白神色微动,这万年冰髓价值不菲,放在外界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与任思泉对视一眼,既然对方有意结善缘,自是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当即大袖一挥,将玉盒收入囊中,道了声:“管执事客气。”
见楚白收了礼,管山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方才多有怠慢,竟不知楚道友乃是筑基大修。这极北路途凶险,道友既然也是为了求财或游历,何不随我商队同行?管某愿奉上一枚‘天字号’贵宾令,船上更有上房灵阵,总好过在那冰天雪地里风餐露宿。”
说着,他掌心一番,一枚流光溢彩、雕刻着四海波涛纹路的紫金令牌便递到了楚白面前。
楚白看着那枚令牌,心中却是冷笑。
此前随船所分发令牌,可是实打实的算计。
“多谢管执事美意。”
楚白摆了摆手,脚步未停,声音依旧沙哑淡漠:“只是楚某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且我还有些私事需独自处理,随路一段已是缘分,便不继续叨扰了。”
见楚白拒绝得干脆,管山面露惋惜,却也不好强求,只能讪讪收回令牌。
“这位道友,可是要继续北上?”
一直在一旁静静观察的任思泉,此刻突然开口。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楚白斗笠下的伪装。
楚白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周身气息微微收敛,警惕之意暗生:“极北广袤,在下一介散修,去往何处,似乎不便向任统领透露吧?”
这是一种试探。北面,那是真正的绝地,也是真灵会的核心势力范围。
任思泉见楚白如此戒备,反而洒然一笑,摆了摆手道:
“道友莫要误会。任某并非要探听你的隐秘。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天际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道友若执意北进,深入那无人区,往后怕是免不得要与我真灵会打交道。”
“方才道友虽隐于暗处,却在野修围攻散修时出手相救。
那一击虽狠辣,却只杀恶徒,未伤无辜。我观道友一身正气,虽行事谨慎,却非大奸大恶之徒,故而心生结交之意。”
说罢,任思泉手腕一抖,一道朴实无华的青木令牌化作流光,平稳地飞向楚白。
楚白抬手接住。令牌触手温润,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灵”字,背面则是一座巍峨雪峰的浮雕。
“往后持此令,若遇真灵会所属,自可得几分薄面,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任思泉深深看了楚白一眼,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放心,这令牌乃我亲手所制,绝未动过任何手脚,更无追踪之能。”
此言一出,旁边的管山脸色微微一变,显得颇为尴尬,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还是理亏地闭上了嘴,只当没听见这句暗讽。
楚白指尖摩挲着青木令牌,神念扫过,确实感应不到任何异样的阵纹波动,只有一股纯正平和的乙木之气流转。
“既然如此,那便谢过任统领了。”
楚白拱手一礼,将令牌郑重收好。
他心知对方所言非虚。
在这极北流放之地,除了官方的监海司和唯利是图的四海商会,真灵会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传说真灵会的创始人,乃是当年追随那位【启元承泽真灵】的传法遗徒。
那位真灵大能,至今仍被困锁于极北尽头的绝神峰之上,日夜遭受罡风雷火打磨灵体,不得解脱。
而真灵会这群信徒,有许多便守在这苦寒之地,以此为道场,势力早已渗透进冰原的每一个角落。
若真要深入极北腹地,有了这块令牌,确实能省去无数麻烦。
只是……
楚白压低斗笠,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气度不凡的任统领。
萍水相逢,仅凭一句“一身正气”便赠予信物?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楚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踏入风雪,身形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任思泉望着楚白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统领……”身后的管山凑上来,有些不解,“这人虽是筑基,但也不过初期修为,值得您亲自赠令拉拢?”
任思泉收回目光,淡淡道:
“你懂什么。此人看似修为不高,但他体内那股灵气……纯粹得有些吓人。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让我都看不透的‘势’。”
“这极北的天要变了,多落一颗闲子,或许将来便有大用。”
“况...此次也是借其势而行,王鹫那边多有得罪,总是要弥补一二的。”
........
寒鸦岛,鬼哭堂驻地。
这是一处由巨大鲸骨搭建而成的阴森大殿,四壁挂满了不知名海兽的头骨,眼窝中燃着幽幽绿火,将堂内映照得如同冥府。
王鹫独坐在铺满雪狼皮的白骨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从管山那里讹来的储物袋,脸色却阴晴不定。
堂下,几名心腹正在清点刚运回来的赤铜精与寒铁矿,堆积如山的物资散发着诱人的灵光。
这本是一笔横财,按原价拿下这批紧俏货,转手倒卖便是数倍的暴利。
“呼……”
王鹫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冷静下来后,他也有些后怕。先前在那商会驻地,若非任思泉横插一杠子,以此为台阶让他下了台,若是真的一时上头宰了管山……
四海商会毕竟是庞然大物,虽然极北分部力量薄弱,但若总部震怒,派来几位筑基后期的执法长老,或是直接封锁寒鸦岛的物资补给,他鬼哭堂恐怕真要在极北除名了。
“哼,任思泉这老狐狸,看似拉偏架,实则是救了老子一次。”
王鹫心中暗骂,但对结果倒也满意。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管山那边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声张,算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
一想到那个戴着斗笠、自称“铁面”的青衫修士,王鹫眼角的肌肉便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瞬杀他两名得力手下,又在谈判桌上让他不得不忍气吞声。这根刺,扎得他心头火起。
“那修士究竟是何来头?”
王鹫猛地抬头,看向大殿阴影处那个一直静默伫立的身影,沉声道:“这寒鸦岛上,筑基修士有名有姓的就那么几个,这人手段狠辣,灵力凝练,绝非初入筑基的雏儿。”
阴影中,那名一直未曾摘
“王堂主多虑了。极北动荡,外来修士多如过江之鲫。此人身上并无真灵会或监海司的气息,应的确只是一介过路散修。此番王堂主在其手中折损人手,倒只能说是不幸,撞上了铁板。”
王鹫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这白袍人并非他的下属,来历神秘,自称名为“骨生”。
数月前来到寒鸦岛,以鬼哭堂客卿的身份暂居,以此为据点勘探周围海域,似乎在寻找某种阴煞地脉。
两人之间只是利益交换:王鹫提供修行资粮与庇护,而这骨生答应在他需要时,出手一次。
今日商会一战,骨生一击污了管山的法宝,算是履行了契约。
“不幸?老子从不信什么运气!”
王鹫猛地一拍扶手,眼中凶光毕露:“商会一事,有任思泉在其中相助,又拿这散修来压我,为了大局,这口气我忍了。但这不声不响杀我弟兄的事,却不能就这么了了!”
“若是让他安然离开寒鸦岛,日后这极北的野修谁还服我鬼哭堂?”
说到此处,王鹫却又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满堂的货物。
眼下刚吞了这么大一批货,又刚与商会停战,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他必须亲自坐镇堂口,防备管山反悔偷袭,或是其他势力眼红黑吃黑,实在分身乏术去追杀一个行踪不定的筑基修士。
“可恨此间之事尚需坐镇,不好出手追杀……”王鹫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那白袍人忽然发出两声低沉的笑声。
他对着王鹫微微拱手,语气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自信:
“既然如此,此事便不必由王堂主费心了。”
“哦?”王鹫目光一闪。
白袍人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淡淡道:“我已在岛中客居许久,该查探的区域也已查探完毕。此地已无我所需之物,正欲离去,继续北上探索。”
“既然顺路,那我便顺手为王堂主报了此仇罢,也算全了这段时日的宾主之谊。”
王鹫闻言大喜,但随即又有些迟疑:“那‘铁面’手段不俗,道友虽有秘术,但……”
“无妨。”
白袍人打断了他的话,面具下的双眸闪过一丝幽幽的蓝光,仿佛能看透这极北的坚冰。
“此人既然往北走,必然要经过那片冻海区域。”
“某虽不才,却也精通一些御水控冰之法。于这茫茫冻海之上,在这风雪之中,在下自问还是有几分实力的。”
“只要他入了海,便是入了我的网。”
说完,白袍人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灰白色的雾气,飘然出了大殿,瞬间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看着白袍人离去的方向,王鹫狞笑一声,端起手边的烈酒一饮而尽。
“好!那便拿他的头颅,来祭奠我死去的弟兄!”
.......
寒风如刀,将身后那场充满尔虞我诈的闹剧切割得支离破碎。
楚白站在一处高耸的冰脊之上,回首最后望了一眼四海商会的驻地。
那里火光渐熄,但那艘主舰,此刻半截船身都倾斜在冻土之上,巨大的灵木桅杆折断,阵纹黯淡无光。
经过鬼哭堂这一番肆虐,再加上核心阵法被毁,想要修复这艘庞然大物,没个一大半载怕是想都别想。
“待在那船上,便是画地为牢。”
楚白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商队不仅行程延误,更已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漩涡中心。
他若继续随行,不仅要应对外部的劫修,还得提防内部的倾轧,实在是不智之举。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那片广袤无垠、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冰原。
手掌一翻,那卷从侯三手中夺得的《暗冰道残图》出现在掌心。
借着指尖那一缕微弱的灵火,楚白细细研读着这张不知是何年月的兽皮古图。
图上绘制的线条断断续续,许多关键的地标都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仅有一条暗红色的虚线,蜿蜒穿过一片标注为“破碎冰架”的危险区域,直指极北深处。
“吉祥冰道虽平坦宽阔,乃是无数商队蹚出来的安稳路,但如今被雪原狼骑封锁,已是死路一条。”
“这条暗冰道……”
楚白手指轻轻划过那条虚线,眉头微蹙。
这图上记载的路径极为简略,与其说是地图,倒不如说是某个古修留下的随笔涂鸦。
哪里有暗流,哪里有冰窟,哪里常有妖兽出没,大多语焉不详。
想要走通这条路,不仅要有识图的眼力,更需用双脚一步步去丈量,用性命去试探冰层的厚度。
“不过,富贵险中求。”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残图路线虽然凶险偏僻,但也正因人迹罕至,那些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稀有灵药、深埋冰层下的异种矿石,乃至古修遗留的洞府,才更有可能保存至今。
对于急需资源填补【周天轮】、温养【星河金胎】的他来说,这不仅是一条赶路道,更是一条充满机遇的试炼路。
“况且,我身负金色枷锁,本就需徒步丈量大地,感悟天地之威。坐船安逸,反倒落了下乘。”
心念至此,楚白再无迟疑。
他将残图郑重收好,紧了紧身上的青衫,压低斗笠。
体内《五行归宸决》缓缓运转,一股生生不息的灵力流转全身,抵御着那足以冻裂金石的严寒。脚下《游龙分水决》意境自生,让他在这滑溜如镜的冰面上如履平地。
“走了。”
没有送行者,也没有号角声。
楚白的身影化作一道孤寂的青烟,毅然决然地扎进了那漫天风雪之中。
脚下的冰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仿佛是这片沉睡万年的极北大地,对这位独行者的第一声问候。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他知道,唯有走下去,才能看清这极北流放之地的真正面目。
极北的寒,像是一把钝刀子,不知疲倦地剐蹭着护体灵光。
离开寒鸦岛已是数日。
这所谓的“暗冰道”,实则根本算不上路。
没有了四海商会那艘名为“破浪号”的巨舰在前开山裂石、碾碎浮冰,楚白这才切身体会到“行路难”三个字的分量。
脚下是支离破碎的浮冰,稍有不慎便会踩入那是万年不冻的极寒煞水之中;头顶是永不停歇的罡风,夹杂着比刀片还要锋利的冰棱。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苍白,没有路标,没有人烟,甚至连妖兽的咆哮声都被风雪吞没,只余下死一般的寂寥。
这种孤寂,足以逼疯心志不坚之辈。
但对于楚白而言,这却是打磨道心的绝佳熔炉。
“呼……”
一处背风的巨大冰棱下,楚白盘膝而坐,呼出一口白气,瞬间结成了冰渣。
他并未急着赶路,而是双目微阖,心神沉入识海。
这几日行走在生死边缘,时刻紧绷的精神状态,竟让他那本就处于瓶颈期的《守一经》,出现了一丝奇异的松动。
《守一经》,乃是他当年在道院所得的秘传法门。
此法不修灵力,不炼肉身,专修神魂意念。
在练气期时,便以晦涩难懂、进境极慢著称,楚白日夜勤勉,将其修至圆满。
而今,在这极北的孤寂与高压之下,那层名为“圆满”的坚固壁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守一者,守心也。心无旁骛,神游太虚。”
楚白心中默念经文,识海之中,原本如雾气般弥漫的神念,此刻竟开始疯狂向中心坍塌、压缩。
这种压缩带来了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人拿着凿子在脑仁上雕刻。
楚白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引导着这股力量不断蜕变。
终于。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玉珠落盘的轻响,在他识海深处突兀地响起。
那一瞬间,楚白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挣脱了一层沉重的枷锁,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大脑。
轰!
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突破了。
从【圆满】之境,一步跨入【入微】层次!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两道冷电闪过,那并非灵光,而是纯粹到了极致的精神异力。
“这就是……入微?”
他并未起身,心念微微一动。
原本只能笼罩周围数百丈的神念,此刻竟如决堤的江水般疯狂向外扩张。
五百丈……一千丈……一千五百丈……
直到足足延伸至两千丈之广,这才堪堪停下!
更可怕的,是质的变化。
楚白极目远眺,两千丈外,一片随风飘落的雪花,其六角形的冰晶结构在他脑海中纤毫毕现;风吹过冰棱留下的微不可察的划痕,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甚至……
楚白目光下移,视线似乎穿透了那厚达数丈的坚冰。
冰层之下,那漆黑幽深的寒海水域中,几条游弋的透明冰虾,正警惕地摆动着触须;更深处,一股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涌动,带起的气泡轨迹清晰可辨。
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好霸道的《守一经》。”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站起身来。
在这危机四伏的暗冰道上,视野便是生命。
有了这入微级的神念,方圆两千丈内,无论是潜伏在冰下的妖兽,还是藏匿于风雪中的劫修,在他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这极北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迷眼了。”
楚白紧了紧身上的青衫,一步迈出,脚下发力,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那茫茫未知的北方深处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且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冰层下暗藏的脆弱区域,如同一位早已洞悉一切的冰原幽灵。
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斗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片名为“破碎冰架”的极北冻土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单调的白与灰。
楚白身形如一只贴地飞行的青隼,在错综复杂的冰棱与裂隙间穿梭。随着《守一经》突破至“入微”之境,周围两千丈内原本模糊的风雪世界,在他脑海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每一片雪落的轨迹,每一处冰层下暗流的涌动,甚至数里外一只雪鼠心脏的微弱搏动,都纤毫毕现。
然而,就在他又行出数十里,正欲跨过一道巨大的冰谷裂隙时,疾驰的身形却极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嗯?”
并不是看到了什么,也并非听到了什么。
而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极其微妙的触感。
那是刚刚蜕变后的神念,捕捉到的一丝极不协调的异样。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蛛丝,轻轻粘在了他的背脊之上,虽然轻微,却带着一股阴冷潮湿、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黏着感。
有人在盯着他。
而且,距离极远。
楚白斗笠下的双眸微微眯起,神念无声无息地向后方极尽延伸。
两千丈……
在他的感知极限边缘,那片风雪依旧狂暴,并没有映照出任何人影。
“在两千丈神念范围之外么……”
楚白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对方显然精通某种极高明的追踪秘术,或者是借助了某种特殊法宝,能够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锁定他的气机。
这种锁定并非单纯的神识探查,更像是一种基于水行法则或血气牵引的标记。在这茫茫冰原上,这种手段简直就是无解的索命符。
“是鬼哭堂的那个白袍人?”
楚白脑海中闪过那张惨白的面具。也唯有那等诡异手段,才符合这种阴柔绵长的气机特征。
“来得倒是挺快。”
若是换作之前,楚白或许会惊疑不定,甚至加速遁逃,但这反而会落入对方的节奏,变成一场毫无胜算的消耗战。
但现在……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原本紧绷的背脊却故作松弛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放出神识去惊动对方。
“既然你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那我便如你所愿。”
楚白脚下的遁光并没有加速,反而极其自然地黯淡了几分,呼吸的节奏也故意变得略显急促,仿佛是因为长时间的赶路而导致灵力有些不支。
甚至在跨越那道冰谷时,他的身形还故意踉跄了一下,踩碎了一块浮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一连串的破绽,卖得浑然天成。
在这极北的荒原上,一个灵力即将枯竭、警惕性下降的独行修士,无疑是猎手眼中最完美的猎物。
楚白心中冷笑,将那缕若有若无的杀意深埋心底,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冰原深处走去。
他在等。
等对方踏入那两千丈神念范围之内。
届时,猎人与猎物的身份,顷刻便会逆转。
寒风凛冽,如厉鬼哭嚎,在这破碎冰架的千沟万壑间回荡。
楚白的身形在一个踉跄后,似乎终于到了极限。
他单手扶住一根粗大的冰棱,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粗重且紊乱。那一袭青衫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护体灵光更是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低下头,似乎是想要从怀中取出丹药吞服,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之上。
就在这一瞬。
那股一直若隐若现、吊在他身后极远处的阴冷气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深海巨鲨,猛然间变得凝实无比!
嗡!
没有丝毫预兆,甚至没有灵力的剧烈啸叫。
但这方圆百丈内的水行元气,却在这一刹那被一股霸道至极的神念强行接管。
“来了。”
楚白低垂的眼帘下,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只能等到杀招临身的那一刻才能发觉。
但此刻,在他那刚刚突破至【入微】层次的神念感知中,这片天地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像是放慢了无数倍的画卷。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的万年坚冰内部,无数原本静止的水行灵气突然狂暴地排列组合,化作了一股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暗劲,正蓄势待发,直冲他的足底!
福至心灵。
这是一种超越了肉体反应、源自神魂层面的绝对预判。
就在那股杀机彻底锁死他方位的万分之一刹那前。
“起。”
楚白心中默念。
并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转身。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托起,毫无征兆地向右侧平移了三尺。
这三尺,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就在他残影还未消散的瞬间,他原本站立的那块坚硬冰面,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一道足有水桶粗细、通体漆黑如墨的冰煞水柱,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蚀腥气与极度深寒,如同一条从地狱钻出的毒龙,呈螺旋状冲天而起!
那根被楚白用来当作掩体扶手的巨大冰棱,仅仅是被这道黑水擦过,便瞬间冒出浓烈的白烟,眨眼间被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随后轰然崩塌。
这并非普通的冰锥术,而是融合了极北特有的阴煞与剧毒的“玄阴鬼水”!
若是楚白刚才反应慢上半拍,此刻恐怕已经被这股阴毒的水柱从下至上,直接冲刷成一具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尸水。
楚白身形飘落在三丈开外的一块浮冰之上,衣角不沾半点尘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道冲天而起、此刻正缓缓洒落化作黑雨的水柱,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疲惫与力竭?
“好阴毒的水法。”
楚白压了压斗笠,目光穿透漫天风雪,精准地投向了后方两千丈外的一处虚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