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着陨星谷口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呼啸着向冰原深处散去。
楚白静立于风雪之中,青衫猎猎,神情淡漠得好似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
在他身侧,那枚由【星河金胎】所化的银针,此刻正悬停在侯三眉心不足三寸处。
针尖微微颤动,每一次吞吐星芒,侯三的瞳孔便随之剧烈收缩,仿佛那针尖已经刺破了他的神魂。
这并非单纯的死亡威胁,而是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前……前辈……”
侯三跪在满是碎石的冻土上,双膝早已被硌得鲜血淋漓,但他甚至不敢去擦拭流进眼里的冷汗。
他颤抖着抬起头,迎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发干,连求饶的声音都变得嘶哑难听。
“两息。”
楚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盖过了呼啸的风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若是废话,我便搜魂。”
听到“搜魂”二字,侯三浑身猛地一哆嗦,那是修仙界中最残酷的刑罚,受术者轻则神智尽毁沦为痴呆,重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在这巨大的恐惧驱使下,侯三的大脑运转到了极致,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小的有用!小的知道这寒鸦岛的底细!黑蝎……黑蝎他虽是‘鬼哭堂’的小头目,但他背后有人!他和监海司的巡查使有勾结,专门截杀落单的富商,所得财物三七分成!”
楚白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监海司?
也不知是对方扯着这张大旗,还是确有其事。
见楚白神色未动,银针也未后撤,侯三心中更慌了,连忙像倒豆子一样继续抛出情报:
“除了我们鬼哭堂,岛西边的冰原还有一伙邪修,专修阴尸之术,手段毒辣,连商会都不愿招惹。
还有……还有‘真灵会’!那是岛上最神秘的势力,据说连海光府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我们在外围混饭吃的,根本不敢靠近他们的地盘!”
一口气说完这些,侯三眼巴巴地看着楚白,却见对方眼中的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多了一丝不耐。
真灵会.....
这道势力,楚白倒是与其接触过,不过所知也不算多。
“这就是你的价值?”
楚白手指轻轻一动,悬在空中的银针瞬间向前突进一寸,针尖已经刺破了侯三眉心的皮肤,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邪修盘踞,几道势力,这些消息只要我在岛上多待几日,自然知晓。用这种大路货色的消息来买你的命……”
楚白摇了摇头,语气冷漠如铁:“不够。”
死亡的冰冷触感顺着眉心蔓延至全身,侯三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筑基大修,是真的会杀了他,而且就在下一瞬!
“别!别动手!我有重宝!我有绝密情报!!”
侯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伸手慌乱地探入怀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不知是什么兽皮制成的残破地图,高高举过头顶,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是《暗冰道残图》!是小的早年间在一处古修洞府拼死得来的!!”
侯三涕泪横流,急声喊道:“前辈!四海商会停摆,前面那是死路!但这张图……这张图上记载了一条能避开雪原部族和冰煞风暴的古道!从那破碎冰架下方穿过,能直插极北深处,省去一半的路程!”
楚白闻言,原本即将弹出的指风微微一顿。
他虽有官方海图,但那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若是真如这野修所言,商路被封,这条捷径对他这个急于赶路的流放者而言,价值确实无可估量。
“呈上来。”
楚白手掌虚抓,一股吸力涌出,那卷兽皮残图瞬间落入掌心。
展开一看,图卷虽旧,但上面绘制的灵力线条依旧清晰,那复杂的冰层暗道与洋流走向,绝非凡人能够臆造。
更关键的是,图中隐约标注了几处红点,透着一股古老苍凉的气息。
“算你命大。”
楚白收起残图,那悬在侯三眉心的银针终于化作一团银液,飞回袖中。
侯三顿时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手脚并用,挣扎着想要爬起逃离这个修罗场。
然而。
“死罪可免。”
楚白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侯三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但这活罪,你逃不掉。”
侯三惊恐回头的瞬间,只看见楚白缓缓抬起右手,屈指轻轻一弹。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庚金指风,瞬间洞穿了虚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侯三的小腹丹田!
一声如同气球泄气的闷响。
侯三身躯猛地一僵,双眼圆睁,紧接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年的气海丹田,在那道霸道的指风下轰然破碎,原本在此凝聚的灵力如决堤的江水般疯狂外泄,瞬间消散于天地之间。
“啊!!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侯三捂着小腹在地上痛苦翻滚,面色灰败如土。
对于修士而言,废其修为,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楚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作恶多端的野修,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念你献图有功,留你一条狗命。”
“但这极北寒夜,凡人能否走出陨星谷,看天意,也看你往日积了多少阴德。”
言罢,楚白再未看他一眼。
他大袖一挥,卷起漫天风雪掩盖了自身气机,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惊鸿,朝着残图所指的破碎冰架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身后那凄厉的风声中,夹杂着绝望的哀嚎,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
寒鸦岛的天色总是暗得极快。
极光还未曾在天幕铺开,铅灰色的云层便已低垂,将这极北之地的白昼硬生生压成了黄昏。
风雪愈急,像要把天地间最后一点温热都刮干净。
楚白踏雪而行。
解决了侯三,又得了《暗冰道残图》,他心绪颇为宁静。
体内那刚吞噬了变异妖丹的【星河金胎】正蛰伏在丹田之中,随着呼吸吞吐着一丝丝紫金色的流光,每一次律动,都让楚白感到一种掌控一切的踏实感。
按照计划,他需返回四海商会的驻扎地,在那座简易坊市中修整两日,将手中的部分材料变现,再借着商会的名头掩护,悄然踏上那条暗冰道。
然而,就在他行至一片必经之路时,眉心忽地一跳。
风中除了凛冽的寒意,还夹杂着几缕驳杂狂乱的灵力波动,以及金铁交鸣的脆响。
楚白脚下一顿,身形瞬间如鬼魅般融入了一块矗立的冰岩阴影之中,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前方百丈开外的雪洼地里,一场并不势均力敌的厮杀正在上演。
“跑?往哪跑!这碎凌坡便是你们的葬身地!”
一声狞笑撕破了风雪。
只见五名身穿杂色皮裘、面目凶戾的野修,正呈扇形包抄,手中法器灵光乱闪,将三名浑身是血的修士死死围在中央。
那被围的三人,楚白看着有些眼熟。
那是随船而来的散修,几日前曾与楚白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当时这几人还凑在一起,憧憬着到了寒鸦岛能挖到些极光元磁石,好回去换两枚破阶丹药。
此刻,这憧憬已变成了绝望。
“诸位道友!”
其中一名年长的散修捂着断臂,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地喊道,“储物袋给你们!矿石也都给你们!只求留条活路!”
他一边喊,一边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的储物袋,狠狠扔在雪地上。
“嘿,老东西倒是识相。”
野修中,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舔了舔嘴角,手中拎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他用脚尖勾起那储物袋,掂了掂分量,眼中的贪婪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东西我要,但这命嘛……”光头大汉狞笑一声,目光在另外两名年轻修士身上扫过,“也得留下!谁知道你们这群外来户身上还藏没藏着别的宝贝?这极北的规矩,那就是斩草除根!”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动手!一个不留!”
“欺人太甚!跟他们拼了!”
剩下两名年轻散修悲愤嘶吼,祭起手中残破的法器,想要做殊死一搏。
但野修人多势众,且手段阴狠,几道漆黑的锁链法器如毒蛇般窜出,瞬间便击碎了那几层薄弱的护体灵光。
眼看那鬼头大刀卷起一阵腥风,就要将那年长修士的头颅斩下。
“唉。”
一声轻叹,突兀地在这嘈杂的战场边缘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膜说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谁?!”
光头大汉心头一惊,手中大刀下意识地一滞,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一道青衫人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包围圈外的高处。斗
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有衣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这冰原上的幽魂。
“路遇不平,本不想管。”
楚白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点紫金光芒若隐若现,“但这几人与我尚有一船之缘。你们抢钱也就罢了,还要害命,这就坏了规矩。”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找死!”
光头大汉虽然看不透楚白的修为,但见对方只是一人,且这寒鸦岛上每日不知要死多少这种爱管闲事的愣头青,当即恶向胆边生。
“分两个人去宰了他!剩下的先把这三个老的废了!”
两名野修得令,狞笑着调转飞剑,直扑楚白面门。
“冥顽不灵。”
楚白摇了摇头。
他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丹田内那团【星河金胎】轻轻一颤。
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以楚白为中心,向前方扇形区域轰然爆发!
那两名冲杀过来的野修只觉得手中飞剑猛地一沉,仿佛前方有一块巨大的磁石在疯狂拉扯,原本灵动迅疾的剑光瞬间失控,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偏转了方向,互相撞在了一起!
“锵!!”
火花四溅,法器悲鸣。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楚白指尖那点紫金光芒已然离手。
那是进阶后的【星河金胎】。
它不再是单纯的银色,而是化作了一道极细极快、带着梦幻般紫金流光的丝线。
噗!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利刃切入朽木的轻响。
那两名野修的护身灵盾如同纸糊一般,连半息都未能阻挡,眉心处便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两具尸体借着惯性向前冲了几步,随后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激起一片白霜。
场面瞬间死寂。
那光头大汉举起的鬼头大刀僵在半空,原本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作了极度的惊恐。
一击秒杀两名练气后期?!
“筑……筑基前辈?!”
光头大汉怪叫一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转身就欲施展遁术逃离。
“晚了。”
楚白神色漠然,五指虚张,猛地一握。
那穿透两人的紫金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暴涨,化作一张巨大的紫金罗网,带着恐怖的元磁吸力,当头罩下!
“啊——!!”
剩下的三名野修只觉得身上的金属法器、甚至连衣服上的铜扣都成了催命符,带着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张罗网。
流光收束,血肉横飞。
不过眨眼之间,五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劫修,便已化作了一地残肢断臂。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在这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楚白随手一招,五枚储物袋和那些散落的法器便被摄入手中。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这便是散修的生存之道。
随后,那一抹紫金流光乖巧地飞回,如同一条灵蛇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隐没不见。
那三名幸存的随船修士早已看傻了眼。
直到楚白转身欲走,那年长修士才猛地回过神来,顾不得断臂剧痛,带着两人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多谢前辈!”
楚白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
“这极北之地将乱。与其守着那点矿石丢了性命,不如早些回船,谋个安身立命之处。”
“前辈却有所不知,商会灵舟那边出事了……”年轻修士喃喃自语。
听到商会船队出事这几个字,楚白那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随后缓缓落下,踩碎了一块覆盖着薄冰的岩石。
他转过身,斗笠下的双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审视的寒芒:“你说什么?”
按照常理,四海商会乃是海光府首屈一指的庞然大物,其航线遍布四海,信誉卓著。
在这极北苦寒之地,商队不仅是物资的唯一来源,更是销赃的最佳渠道。
对于寒鸦岛上的野修而言,商队就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抢劫商队?那不等于自断财路,还要面临四海商会无休止的报复吗?这简直是失心疯了。
那年长修士见楚白停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得处理断臂伤口,急促地喘息着解释道:
“前辈容禀!此事……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就在两个时辰前,原本驻扎在港口的船队突然遭到了大批野修的围攻!
打头阵的正是那‘鬼哭堂’的人马!他们不仅没带灵石来交易,反而像是疯了一样,见人就杀,见货就抢!商会的护卫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啊!”
楚白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这不可能。商会驻地布有防御大阵在,更有管山坐镇。
管执事乃是筑基修士,只要据阵而守,哪怕那鬼哭堂倾巢而出,一时半刻也攻不破吧?”
“坏就坏在……内部出了问题!”
旁边的年轻修士悲愤地插话道,眼中满是惊恐后的余悸:“对方似是突然暴起,直接与管山大人大战起来!
大阵一破,漫天遍野的法术就砸了下来。管执事惊怒之下冲出迎敌,却被……却被那鬼哭堂的堂主,还有一个身穿白袍、面带厉鬼面具的神秘人联手围攻!”
“神秘人?”
楚白心中一动,倒是不知是不是这岛上势力联手而为。
“没错!那神秘人恐怖至极,仅仅一招……一招就把管执事的本命灵器给污了!
管执事吐血败退,只能护着核心船舱且战且退。场面太乱了,我们这些外围的散修根本没人管,只能四散奔逃,谁知这路上到处都是截杀的野修……”
说到这里,三人皆是面露绝望。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唯一的庇护所商船也成了修罗场,这极北之地,竟似没了容身之所。
楚白站在风雪中,沉默不语。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的【星河金胎】,他的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寒鸦岛的平衡,破了。
“前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那年长修士看着沉默的楚白,颤声问道。他们现在如丧家之犬,若是这位筑基大修不管,他们恐怕活不过今晚。
楚白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三个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他并非圣人,不可能带着三个拖油瓶赶路,但既已出手救下,指条明路倒也无妨。
“商船那边,你们是回不去了。”
楚白声音平淡,冷静地分析道:“既然鬼哭堂主力在围攻,这外围的封锁反而会因为人手抽调而出现漏洞。
往西走,去冰原的边缘地带找个冰窟躲起来。邪修虽然可怕,但鬼哭堂此刻忙着吞并商会,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另一股大势力。灯下黑的道理,懂吗?”
三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是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三人再次重重叩首,随后不敢耽搁,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楚白所指的西方奔去。
目送三人离开,楚白压了压斗笠,转身望向东方那片隐约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那是驻地的方向。
即便隔着数十里,也能感觉到那边剧烈激荡的灵气波动。
“……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造化了。”
楚白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对着那冲天的火光,朝着《暗冰道残图》所指的北麓冰架深处疾驰而去。
“走了。”
风雪呼啸,瞬间吞没了他青色的身影,仿佛他从未在这个杀戮的夜晚出现过。
寒鸦岛,四海商会驻地。
夜幕被冲天的火光撕得粉碎。
原本虽简陋却秩序井然的船队,此刻已化作修罗场。滚滚浓烟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被极北凛冽的寒风卷向四方。
外围的棚屋大多已在术法轰击下坍塌,遍地都是破碎的木屑与低阶修士的尸体,痛苦的呻吟声被呼啸的风雪无情掩盖。
距离战场百丈外的一处断壁阴影中。
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一滴水融入了墨汁。
楚白收敛了全身气息,运转隐匿法门,整个人如同毫无生机的枯木,悄无声息地贴在冰冷的石壁后。
他压低了斗笠,那双冷静的眸子透过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场不对等的厮杀。
并没有什么英雄登场,更没有雷霆一击。
“且看且算。”
此时,商会核心灵舟上空。
一道淡金色的防御光幕如同倒扣的琉璃碗,艰难地笼罩着最后的防线。
光幕之上涟漪剧烈激荡,仿佛暴雨中的湖面,随时都有崩碎的可能。
“轰!!”
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缭绕着森森鬼气的白骨巨爪,狠狠拍击在光幕之上。
大地剧颤,光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瞬间黯淡了三成。
半空中,一名身披黑色羽衣、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踏着一团绿火骷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与贪婪。此人正是“鬼哭堂”堂主,筑基初期修为的王鹫。
光幕之内,四海商会的主事管山面色惨白,嘴角溢血,正拼命催动着一枚铜钱状的法宝维持阵法。
他原本富态的圆脸此刻满是狰狞与汗水,锦袍已被汗水湿透。
“王鹫!你疯了不成?!”
管山咳出一口血,嘶声吼道:“当初签契约时说得明白,买定离手,互不相干!”
“这趟的货不是都已经让给你们了吗?如今你却要强行越界,甚至还要提价?这极北之地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你就不怕四海商会总部的报复吗?”
“报复?哈哈哈哈!”
王鹫听罢,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在风雪中回荡。
“管山,你也太天真了。这里是极北流放地,既是不给我们留活路,那便先做过一场再说!”
他把玩着手中一串惨白的人骨念珠,眼神阴冷:“我是答应过不碰持贵宾令的上宾,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也得吃饭。管事既然不愿吐出更多油水,那便连人带货,全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掐诀,口中喷出一股精血,落在脚下的绿火骷髅之上。
“万魂噬!”
凄厉的鬼啸声瞬间响彻天地。
只见那巨大的白骨巨爪瞬间崩解,化作成千上万个拳头大小的怨灵骷髅,裹挟着腐蚀护盾的磷火,如同蝗灾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那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幕啃噬而去。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密集响起。
那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防御大阵,在这密集的点对点攻击下,终于撑不住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阵内,幸存的商会执事与散修们面如死灰,甚至有人已经绝望地丢弃了法器。
暗处,楚白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凝,原本扣在袖中准备出击的手指,却缓缓松开了。
“货?”
听到管山所言,楚白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念头,瞬间将这一路上的种种违和之处串联了起来。
怪不得。
怪不得四海商会招募随行散修时门槛极低,甚至只要少许灵石便可登船。
怪不得那些手持昂贵贵宾令的修士到了岛上安然无恙;而像之前那三名被自己救下的普通散修,刚一离队没多久,就被野修精准地堵在了碎凌坡。
这极北苦寒之地,地广人稀,风雪漫天,神念都探不出多远。
若无内鬼指引,那些野修凭什么能一抓一个准?
“原来如此。”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落在那管山腰间挂着的一串令符上。
所谓的随船散修,在四海商会眼中,根本就不是客人,而是他们与当地野修势力交易的货物之一。
那些廉价的登船令牌里,定然被动了手脚,留下了追踪印记。
商会赚取船票钱,野修负责杀人越货,事后或许还有分润。这
“管山啊管山,你平日里把别人当猪猡卖,如今自己也成了案板上的肉,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楚白心中最后一丝出手的犹豫也烟消云散。
这管山死不足惜,四海商会这处驻地更是藏污纳垢。
“这王鹫虽然只是筑基初期,但这手御鬼之术倒也有几分门道,那绿火似乎带有腐蚀神识的毒性……”楚白冷静地评估着战局,“若我出手,胜算九成。但这浑水,不蹚也罢。”
他并非圣人,更不是来行侠仗义的游侠。
既然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便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破!”
就在楚白思索间,场中传来一声巨响。
那淡金色的光幕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炸裂成漫天光点。
“杀!一个不留!把库房给我搬空!”
王鹫狂笑一声,脚踏绿火骷髅,一马当先冲入人群。他身后的野修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嚎叫着扑向那些早已丧胆的商会护卫。
惨叫声、法器碰撞声、血肉撕裂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楚白冷漠地看了一眼那瞬间被人潮淹没的管山,身形缓缓后退,重新融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既然商会的船坐不成了,这地方也没必要待了。
至于那二人的大战,还需观察。
风雪狂卷,金色的阵法碎片如凋零的落叶般四散纷飞。
失去了大阵庇护,四海商会的驻地彻底暴露在鬼哭堂的屠刀之下。
然而,废墟中央那两股冲天而起的恐怖气息,却让周围所有试图靠近的炼气期修士肝胆俱裂,纷纷狼狈向外逃窜。
筑基之战,凡修退避!
“管山,你也算半个老江湖了,难道不知筑基亦有高下之分?”
王鹫凌空虚踏,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戏谑与傲然。只见他双臂猛地张开,背后虚空骤然扭曲,一股令人窒息的高温伴着森森鬼气轰然爆发。
道基显化!
一株高达数丈、通体燃烧着碧绿磷火的诡异古木虚影,赫然浮现在王鹫身后。
那古木枝叶招展,每一次摇曳都喷吐出焚灭神魂的毒火,方圆数十丈内的积雪瞬间升华,连地面的岩石都被烧得滋滋作响,化作琉璃状的熔浆。
火行道基——【炎森息】!
暗处的楚白瞳孔微微一缩。
筑基三境,铸就道基是根本。
旁序道基,五行有属,法理自洽,威能倍增;
“这王鹫竟然铸就了‘旁序’道基!”楚白心中暗惊。
倒是没想到,这野修竟也有这般好手。
怪不得此人行事如此嚣张,甚至敢对同阶的管山痛下杀手。
旁序对杂序,虽都在筑基前期,但在灵力的凝练度与术法威能上,却有着近乎三成的压制力!
“旁序又如何!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老子是四海商会的执事!”
废墟中,管山抹去嘴角的黑血,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既然防御法宝已毁,那便只有以攻代守,拼死一搏!
“起!”
管山一声暴喝,反手从破碎的储物袋中祭出一柄漆黑沉重的长柄战刀。
随着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之上,那战刀迎风便涨,眨眼间竟化作一口足有十多丈长的巨型斩马刀,横亘虚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与此同时,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身后同样升腾起一道虚影。
那是一件破破烂烂、仿佛由无数生锈铁片强行拼凑而成的铠甲虚影,虽无王鹫那火焰古木般气势恢宏,却透着一股子坚不可摧、死硬到底的顽固气息。
金行道基——【碎铁衣】!
这【碎铁衣】虽只是最为常见的杂序道基,甚至看着有些寒酸,但此刻在那巨大的斩马刀映衬下,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契合度。
那破碎的铁衣虚影并没有护在管山身上,而是如同一层加持的灵纹,瞬间缠绕在那十多丈长的斩马刀之上。
原本笨重的巨刃瞬间仿佛有了灵魂,锋芒之气暴涨,连空中的风雪都被这股锐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杂序配重宝,这就是你的底气?给我碎!”
王鹫冷笑一声,身后那燃烧的【炎森息】古木猛地探出一根粗大的火焰枝丫,如同一条火焰毒蟒,朝着管山当头抽下。
“斩!!”
管山须发皆张,双手虚握,操控着那仿佛能劈开山岳的巨型斩马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逆流而上,狠狠斩向那道火焰毒蟒。
金铁与鬼火的碰撞,在半空中炸开了一团刺目的光球。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横扫而出,周围几座尚且完好的阁楼在这股余波下瞬间坍塌成粉末。
那些跑得慢的炼气期修士,只觉胸口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身子如同稻草般被掀飞出去,生死不知。
“这就是筑基……”
楚白死死盯着那碰撞的中心,感受着那肆虐的灵压。
虽然王鹫的【炎森息】明显占据上风,那碧绿毒火不断腐蚀着刀身,但管山的【碎铁衣】加持之下,那柄斩马刀竟也硬生生扛住了高温,甚至在反震之力的作用下,崩飞了王鹫脚下的几颗骷髅头。
看似势均力敌,但楚白看得分明。
管山的斩马刀在哀鸣,那是法宝材质承受不住旁序道基毒火侵蚀的征兆。
而王鹫,至今还未动用全力,且旁边还有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白袍人正在压阵。
“管山必败,撑不过百息。”
楚白心中下了定论,不再留恋这惊天动地的斗法场面。
这种层级的战斗,余波都能震死炼气,再看下去,一旦那白袍人出手清场,想走都难。
就在那十多丈长的斩马刀哀鸣不已,即将被那株【炎森息】鬼木彻底焚毁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浑厚低沉、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律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漫天风雪与狂暴的灵压,清晰地响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两位道友,还望勿要相争。”
这声音不大,却好似暮鼓晨钟,令那激荡的火行与金行灵力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正杀得兴起的王鹫眉头猛地一皱,眼中凶光毕露。
他正如日中天,眼看就要将管山连人带刀斩成两截,哪里听得进劝?
“何人要多管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吗?!”
王鹫厉喝一声,甚至没打算收手,只是下意识地扭过头,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鬼哭堂的霉头。
然而,这一眼看去,他那原本嚣张跋扈的表情却陡然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疑与忌惮。
“竟是你?!”
只见那漫天纷飞的阵法碎片与火光之中,一名身着淡青色道袍、发髻高挽的中年男子,正负手凌空虚度,缓缓落下。
他面容清癯,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但他周身并没有如王鹫那般狂暴的灵力波动,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就是这股平静,却让四周肆虐的寒风在他身侧三丈外自动平息。
“筑基后期……任思泉!”
黑暗中,原本已经打算远遁的楚白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若是说筑基初期是这极北之地的豪强,那筑基后期,便是这寒鸦岛真正的天。
真灵会,任思泉。
这个名字在极北流放之地极具分量。与鬼哭堂这种纯粹的劫修势力、或是乱葬冰原那群阴损邪修不同,真灵会虽然神秘,但名头也是响亮。
他们一心图谋大道,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掺和岛上的利益纠葛。
今日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怎么会引出这尊大佛?
“任会长,你这是何意?”
王鹫咬着牙,虽然言语间还算客气,但手中的绿火骷髅却并未散去,显然是不甘心到了极点:“这管山坏了规矩在先,我鬼哭堂不过是讨个公道,莫非真灵会也要插手我等的私怨?”
任思泉落地,正好站在了那火焰古木与斩马刀的中间。
面对王鹫的质问,他神色未变,只是长袖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浩瀚如海的无形柔劲凭空生出。
那原本纠缠在一起、互相吞噬的两股筑基灵力,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拂,硬生生地分拨开来!
火焰熄灭,刀光收敛。
管山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斩马刀重新化作常人大小,拄在地上大口喘息,眼中却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而王鹫也是面色一白,脚下的道基虚影晃动了两下,被强行压回了体内。
“讨公道?”
任思泉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商会驻地,淡淡开口:“王道友,这极北之地虽是流放之所,但也需循天理,守人道。”
“寒鸦岛孤悬海外,物资匮乏。若无行商往来,一岛数千修士,丹药何来?法器何补?灵石何以流转?”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你今日杀了管山,吞了这批货,固然能肥了你鬼哭堂一时。但四海商会一怒之下断了航线,或是大举报复,届时全岛修士无资源依附,自然不存。这后果,你王鹫担得起吗?”
王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道理他当然懂,但到了嘴边的肥肉……
“还望王鹫道友就此停手。”
任思泉语气加重了几分,那属于筑基后期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大山般隐隐笼罩在王鹫头顶。
王鹫眼角抽搐,权衡利弊之下,终究是冷哼一声,收起了周身鬼气,虽然满脸不忿,却也不敢再动。
见压住了王鹫,任思泉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并没有看向管山,而是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一直沉默不语、戴着厉鬼面具的白袍人身上。
方才正是此人,一击污了管山的法宝。
“至于这一位……”
任思泉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莫名的光芒,声音骤然转冷:
“那位道友若有出手之意,也请打消了念头吧。你的手段虽诡谲,但在任某面前,还不够看。”
那白袍人身形微微一震。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显然也感受到了任思泉那毫不掩饰的警告之意。
沉默了片刻,白袍人发出两声沙哑低沉的笑声,周身灰雾涌动,竟是缓缓向后退去,表明了罢手的态度。
一场必死的杀局,竟因这一人的出现,瞬间消弭于无形。
远处的黑暗中。
楚白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场中央、凭借一人之力镇压全场的青衣身影。
“筑基后期……一言可定生死,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
“这极北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任思泉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剑拔弩张的战场,因这位真灵会大修的介入,竟真的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王鹫虽满脸戾气,但在筑基后期的恐怖灵压下,不得不恨恨地收起了那株【炎森息】古木,阴测测地退到了一旁。而管山更是如蒙大赦,连忙吞下几颗丹药,勉强止住了伤势。
至于那一直隐匿在旁的白袍面具人,在任思泉出现的那一刻,周身的灰雾便收敛了几分,似乎对这位真灵会会长颇为忌惮,身形缓缓后撤,显然不愿正面冲突。
一场浩劫,似乎就要这般消弭于无形。
远处的黑暗中。
楚白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心跳都压制到了最低。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负手而立、仅凭气场便镇压全场的青衣中年人,心中暗自警醒。
“筑基后期……神念如海,远非初期可比。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
就在他刚刚退后半步,即将彻底脱离这片是非之地的瞬间。
那原本背对着他的任思泉,却毫无征兆地转过了身。
那一双看似平和、实则深邃如渊的眸子,竟然直接穿透了层层风雪与夜幕,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楚白藏身的那块断壁阴影!
紧接着,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在楚白耳畔,也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炸响:
“还有那位一直隐在暗处的道友。”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不妨现身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