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之内,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致。
随着山神脚步的那一次剧烈踉跄,原本就在崩溃边缘的众修士心头更是猛地一沉。
他们不知道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那坚不可摧的庇护所似乎正在走向失控。
“撑不住了吗……”
“灵力快要枯竭了,终究还是死路一条。”
不少人面如死灰,甚至有人已经绝望地松开了按在阵纹上的双手,瘫软在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然而,处于祭坛最核心区域的几人,却不得不强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是夏幸,他就在楚白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死死抵住阵枢,他是连接楚白与后方千人灵力的关键节点。
哪怕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也不能撤,一旦他撤了,那灵力洪流瞬间就会反噬,把楚白冲得粉身碎骨。
“楚道友!稳住啊!若是连你也乱了,这船真就翻了!”
夏幸咬牙切齿地嘶吼着,试图唤醒那似乎陷入了某种怪异状态的楚白。
此刻的楚白,双目紧闭,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滚烫的白气顺着他的天灵盖蒸腾而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霭之中。
他似乎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是在机械性地、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地进行着呼吸吐纳。
呼——吸——
每一次吞吐,都伴随着如雷鸣般的低沉轰鸣。
夏幸原本以为这是楚白在透支生命力维持神躯的运转,心中满是悲壮与不忍。
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这是什么?”
夏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倒映出了一幕令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只见楚白周身的气场,非但没有因为灵力的剧烈消耗而衰竭,反而像是一座正在积蓄岩浆的活火山,正在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节节攀升!
那股气息,起初还只是练气九层圆满的厚重,但转瞬之间,便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变得幽深浩瀚,甚至带上了一丝令夏幸灵魂都在战栗的威压。
地宫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由两千多名修士汇聚而来的五行灵气,此刻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至高皇权的召唤,不再是粗暴地灌入阵法,而是开始围绕着楚白疯狂旋转。
一个肉眼可见的、呈现出五彩琉璃色的灵气旋涡,以楚白为风眼,在地宫中心轰然成型!
“这……天地灵机在倒灌?”
夏幸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清晰地看到,随着楚白运转那门不知名的入微级功法,外界那通过神躯过滤进来的庞大天地灵机,正在被强行压缩、提纯。
原本无形的灵气,在如此恐怖的高压下,竟然化作了千万道实质化的晶莹灵丝。
这些灵丝如梦似幻,每一根都剔透到了极致,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如同万千游鱼归海,争先恐后地钻入楚白的周身穴窍。
更让夏幸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灵丝流转之间,竟然隐隐生出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韵律。
那韵律古朴苍凉,仿佛是大地的呼吸,又似山川的脉搏。
“道……道韵?!”
夏幸是个识货的,他在家族古籍中见过记载。唯有筑基之时,得窥天地门径,方能引动一丝道韵加身,洗练凡胎。
“他……他在突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幸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在这生死存亡的战场上?
在被三尊筑基神灵追杀的逃亡途中?
在驾驭着一尊随时可能崩塌的百丈神躯之时?
这位楚道友,竟然在借着神躯鲸吞天地的便利,强行冲击那无数练气修士梦寐以求、却又视若天堑的筑基大关?!
未得青箓,怎能突破筑基?岂不是违反了大周律法...
“疯了……彻底疯了……”
夏幸看着那被万道灵丝包裹、宛如神明降世般的楚白,心中既是惊骇欲绝,又是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若是打断,楚白必遭反噬,大家一起死。
若是不打断,在这颠簸的战场上突破,稍有差池便是走火入魔,大家还是一起死。
但这股攀升的气势已经无法阻挡。
随着那万道灵丝的融入,楚白身上那股属于练气期的凡俗气息正在极速蜕变,一种更高级、更接近“道”的威压,正在那五色光茧中孕育而出。
轰隆隆——
岭脉山神那巍峨的身躯在荒原上狂奔,每一步落下,都在行将崩溃的大地上踏出深深的裂痕。
只是此刻,这具庞大的躯壳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稳如泰山。
它的右臂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岩石断茬;背部的五行护体神光也变得黯淡无光,如同风中残烛,在三尊神祇的狂轰滥炸下摇摇欲坠。
“吼——!!!”
天穹之上,【镇狱恶蛟】盘旋追击,那双幽蓝的龙眸中此刻不仅有怒火,更透出了一股深深的惊惶与杀意。
它作为此界水脉之主,对灵气的流动最为敏感。
在它的感知中,前方那个奔逃的岩石巨人,此刻根本不再是什么单纯的神道躯壳,而是一个恐怖的无底黑洞!
随着那巨人体内那个外来者的疯狂吐纳,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甚至是这青冥界崩塌时产生的本源气机,都在以一种鲸吞之势被强行掠夺。
“此间灵气……为何在不断减少?!”
恶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中带着天道维护者的偏执:
“该死的外来虫豸!你在窃取此界的根基!你在加速这方天地的死亡!!”
“吃进去多少,便给本座吐出来多少!若是让你成了气候,此界何存?!”
杀意沸腾到了极点,恶蛟不再保留。
“律令——【囚水锁界】!”
随着一声晦涩古老的龙语敕令,天地间的水汽瞬间凝结。
数十根由黑水构成的粗大锁链,带着腐蚀万物的剧毒法则,直接洞穿虚空,狠狠扎在了岭脉山神的双腿与脊背之上。
恐怖的腐蚀声令人头皮发麻。山神的岩石皮肤瞬间被消融大半,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奔跑姿态顿时变得踉踉跄跄。
按照这个损耗速度,这具曾经不可一世的神躯,最多只能再撑半刻钟,便会彻底崩解成一堆碎石。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即便双腿被黑水锁链洞穿,那山神依旧没有停下。
它就像是一个不知疼痛的石头,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那漫天虚空风刃的切割下,执拗地向着极西之地冲去。
“快……再快一点……”
地宫祭坛之上,泥塑土地满头大汗,双手颤抖地操控着阵枢。
此刻的楚白已然入定,全神贯注于那一线突破的契机,这驾驶神躯逃亡的重担,便全落在了这位土地公的肩上。
“使君正在紧要关头,神躯绝不能停!”
土地公看着光幕中越来越近的黑暗边界。
随着虚空乱流的不断吞噬,青冥界的可活动空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减。
原本广袤的世界,如今只剩下这极西之地还未完全坍缩。
“前面有人!好多人!”
在这绝望的终焉之地,聚集了数百名走投无路、退无可退的幸存修士。
他们背靠着正在崩碎的世界边缘,面对着那三尊追杀而来的恐怖魔神,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
“那是……山神?”
“它也自身难保了啊……”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那满身伤痕的百丈巨人轰然冲入人群。
“收!”
土地公按照楚白之前的做法,操控神躯胸口的岩石裂开一道缝隙,发出一股柔和的吸力。
数百名修士瞬间被摄入地宫。
“别发愣!不想死的就去输送灵力!!”
土地公尖锐的嗓音在地宫内回荡。
新注入的生力军让那岌岌可危的神躯再次回光返照般亮起了一丝光芒。
然而,土地公的动作并没有停。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废墟中,那具庞大如山岳般的暗紫色尸骸。
那是之前被紫府真人一指灭杀、从九天坠落的【镇空鸿鸢】!
这位掌握着空间之力的鸟身神灵,虽已陨落,但那残留的神尸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使君之前说过……万物皆可归元……”
土地公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身后正在疯狂吞噬灵机的楚白,心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拼了!”
岭脉山神在路过那具神尸时,猛地弯下腰,那只完好的左手如同抓小鸡一般,一把扣住了镇空鸿鸢那残破的脖颈。
紧接着,在外界三尊神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山神胸腹处的岩层轰然洞开,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巨口,直接将这具体型庞大的神尸生生塞了进去!
“它……它在干什么?!”
“它连神尸都要吃?!”
半空中的司豢使看到这一幕,那阴冷的竖瞳都差点瞪出来。
吞噬活人灵力也就罢了,那是同源。
可那是神灵的尸体啊!里面充斥着狂暴的神道法则和怨念,它怎么敢?!
地宫之内。
“轰——!!!”
随着镇空鸿鸢的尸体被摄入阵法核心的“熔炼池”,整座地宫剧烈一震。
一股狂暴至极的空间乱流瞬间在地宫内肆虐开来。
“疯了!土地公你疯了!”
“这是死物!怎么能炼化?!”
夏幸等人惊恐大叫。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只见那坐在祭坛中央、正如鲸吞般掠夺天地灵机的楚白,在那股空间乱流爆发的瞬间,眉头微微一皱。
随后,他那运转到极致的《归元诀》气旋,竟然毫不客气地分出一股吸力,直接罩住了那具神尸。
那是【食伤泄秀】命格的霸道本能——万物皆资粮!
无论是清灵之气,还是浑浊煞气,甚至是神尸中残留的法则碎片……
“都是力量来源,无甚不同...”
在两千多人的注视下,那具蕴含着恐怖能量的神尸,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而楚白身上的气息,在吞噬了这股神性力量后,再次暴涨!
这一次,不仅仅是灵力的堆积。
那股属于【镇空鸿鸢】的、原本已经消散的空间道韵,竟有一丝被强行剥离出来,缠绕在了楚白那即将成型的道基之上。
“使君到底意欲何为……”
土地公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那张泥塑的老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吞活人灵力以维持神躯……”
“吞死神尸骸以滋养自身……”
“当真要于此突破?!”
.......
小垣县,
漫天紫气如潮汐般徐徐退去,那面悬浮于大殿正中的青铜古镜,终于不再颤抖。
原本镜面上那些代表着空间裂痕的狰狞纹路,此刻已被一道道严丝合缝的金线所填补,宛如破碎的瓷器被顶级工匠用金缮之法完美修复。
贺温言缓缓收起指尖那最后一缕法诀,原本紧绷的玉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成了。”
她轻吐一口浊气,看向身旁的沈玄策,语气中带着几分紫府真人特有的笃定:
“此【青冥界】,三十六处神道印记已然全部链接,地脉阵桩也已打入。”
“只需再过一刻钟,这方野生秘境便会彻底脱离虚空乱流,被天道牵引归于现世,正式纳入我大周的版图掌控之下。”
这意味着,这桩惊动了上头的突发事故,终于要在她手中画上句号了。
虽然过程惊险,甚至动用了紫府神通隔空抹杀神灵,但结果总归是保住了这方天地。
心绪稍定后,贺温言又想到一事,目光扫向那面记录着考生命数的玉璧,问道:
“此次变故太急……考生伤亡多少?”
一旁的沈玄策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灵光跳动,在那块布满裂纹的命魂玉牒上快速推演了一番,随后才沉思着开口道:
“尚未过半。”
沈玄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作为考官的绝对理性:“万名考生入场,如今命火尚存者,约莫还有六千余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古镜中那仅剩不多的倒计时,补充道:“虽然这数字在历届天考中堪称惨烈,但毕竟是面对神灵复苏的大劫。”
“若是这六千人能撑过这一刻钟……以三四千练气修士的折损,换取一方完整的、资源丰富的上古秘境,对于大垣府乃至青州府库而言,还是划算的。”
在上位者眼中,未成筑基,终究只是数字。
只要秘境保住了,死掉的人便那是运气不好,活下来的,自会得到补偿与栽培。
贺温言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能幽幽叹了口气。
“倒也是无奈之举。”
她拂袖一挥,一道隔音禁制落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待那一刻钟后通道开启,接引幸存之人归来,需立刻勒令其三缄其口。”
“神灵复苏、古神互噬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不可在民间肆意传播。对外只宣称是秘境考核难度激增,死伤者皆有抚恤,免得乱了青州人心。”
“下官明白。”沈玄策拱手应诺。
就在两人以为大局已定,只等最后的时间流逝时——
异变突生。
一直维持着阵法中枢、感知着两界通道的贺温言,原本舒展的眉头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空虚感,毫无征兆地顺着那道连接两界的紫气神链传导而来。
“嗯?”
贺温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重新将神念探入古镜。
这一探,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紫府真人,竟忍不住失声惊呼:
“怎么回事?!”
“贺大人,可是空间壁垒又裂了?”沈玄策心头一惊,连忙问道。
“不……壁垒完好无损。”
贺温言死死盯着古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与震惊:“是那一界的灵气……在消失。”
“我与青冥界之间的地脉联系,忽然淡了许多!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无底洞,正在那方天地的内部疯狂抽取着本源!”
沈玄策大惊:“抽取本源?难道是那些神灵……”
“不!神灵复苏只是借用灵气,绝不会这般破坏性的吞噬!这简直是在竭泽而渔,是在把那方天地的骨髓都给抽干了!”
贺温言看着阵盘上那疯狂下跌的灵气数值,声音都有些变调:
“那方天地的灵机,正在断崖式下跌!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一刻钟了,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青冥界怕是要变成一片毫无灵气的死地废土!”
“到底是谁?!竟有这般吞天食地的胃口?!”
........
地宫深处,那具被强行摄入阵法核心的【镇空鸿鸢】神尸,正在发生着某种玄妙的质变。
筑基之陨,鲸落万物生。
依照天地至理,筑基生灵死后,一身精纯的道基与修为会化作最纯粹的灵雨,反哺这方养育它的天地。
但这青冥界早已是千疮百孔、行将就木,根本无力也无暇去接收这股庞大的馈赠。
于是,这份本该散溢于天地间的恐怖遗产,便在这封闭的山神躯壳之内,在这个名为《归元诀》的入微级熔炉之中,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楚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灵之气,夹杂着空间法则破碎后的玄奥碎片,顺着阵法节点,毫无阻碍地灌入了楚白的百窍千脉。
那一瞬间,楚白那原本就已经处于临界点的气机,彻底炸开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一道只有楚白能感应到的宏大波动,透过虚空,直接印照在他的识海之中。
那是来自大垣府天考规则的确认,是功德圆满的信号。
“天梯……来了。”
楚白心中闪过一丝明悟。若是换做平时,此刻他只需顺应这股召唤,便能在那金光大道接引下,从容脱离这片绝地,甚至还能以本次天考魁首的身份,风光无限地回归大垣府。
但此刻,他却无法动弹分毫。
因为他体内的灵力已经不是沸腾,而是在燃烧。
那股源自神尸反哺的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直接冲垮了他作为练气修士的最后一道防线。
“压不住了……”
楚白双目紧闭,浑身颤抖。
“按常理而言,练气突破筑基,需得闭关百日,焚香沐浴,调整心境,辅以筑基丹药,还得在此界寻找一处灵气盎然的福地,方有三成把握。”
“似我这般在逃亡途中,在战斗间隙于神躯之内仓促突破,古往今来,怕是都要被视作取死之道。”
但下一瞬,楚白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金芒流转,哪里有半点畏惧?
“但我……不同!”
【命格:奔波无歇,劳而不息】
这道伴随他从微末崛起的如铁律般的后天命格,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最霸道的一面:天道酬勤,无视瓶颈!
只要积累足够,突破便如吃饭喝水,水到渠成!
什么心魔劫数,什么灵力关隘,在日日苦修的积累面前,统统不存在。
“事到如今,那便……搏一搏!”
楚白不再压抑,反而主动放开了对灵力的束缚,任由那股狂暴的能量冲刷着自己的丹田气海。
筑基,即是铸就大道之基。
这一步,是仙凡之别,更是日后道途宽窄的决定性时刻。
于五行一脉的修士而言,所铸道基亦有三六九等之分。
若是底蕴浅薄、勉强突破者,灵力驳杂不纯,只能铸就下品【无常根】,此生紫府无望,道基虚浮如无根浮萍。
若是天资尚可、五行均衡者,可铸就中品【五德舆】,如载物之车,虽稳重有余,却失了变化的灵动,上限锁死。
而对于真正的绝世天骄,对于那些将五行修至圆满、根基深厚如海者,方有一线机会,去触碰那传说中的上品道基——
【周天轮】!
五行流转,生生不息,自成小周天,演化大世界!
楚白底蕴如何?
安平县数载寒暑,他不曾有一日懈怠。
更别提入微级别的功法,可谓练气不可及也。
这般恐怖的积累,这般深厚的底蕴,便是放在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宗门道子身上,也是难以企及的高度。
“我有此底蕴,何须退而求其次?!”
“今日,我便要在这神灵的围杀中,在这崩坏的世界里,证就我的……周天道基!!”
地宫之内,异象陡生。
夏幸等人惊恐地发现,楚白身下那座白玉祭坛,竟然承受不住他体内溢出的威压,开始寸寸龟裂。
五道颜色各异、却又纯净到了极致的光柱,从楚白体内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地宫的穹顶,映射在外界那尊百丈山神的躯壳之上。
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包容,火之暴烈,土之厚重。
五气朝元,聚于顶上三花。
在楚白的丹田气海深处,原本液化的法力漩涡开始极速坍缩凝固。
一座闪耀着五彩神光、上面铭刻着无数天然道纹的巨大轮盘虚影,在虚实之间缓缓浮现。
它缓缓转动,每一次旋转,都仿佛带动了周围的空间一同律动。
那是完美无瑕的……【周天轮】雏形!
【巡夜游神】那柄缠绕着漆黑煞气的铁锏,再一次重重砸在了岭脉山神的脊背之上。
这一次,没有沉闷的回响,却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撞击洪钟大吕般的震颤清音。
那游神动作微微一滞,那一双只会执行肃清指令的死板重瞳中,竟极为人性化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它能感觉到,铁锏传回的反震之力变了——不再是那种死硬的岩石触感,而是一种正在疯狂旋转、生生不息的恐怖韧性。
而在高空盘旋的【镇狱恶蛟】,反应则更为激烈。
“平衡……彻底崩塌了!”
恶蛟那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不安地扭动。它惊恐地发现,这方天地的五行规则正在被那个奔跑的岩石巨人强行扭曲。
所有的金木水火土灵气,不再遵循天道的自然流转,而是像百川归海一般,被那巨人体内的一个点疯狂掠夺而去。
“那是……道基的气息?!”
恶蛟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咆哮:“区区虫豸,竟敢在吾等围杀之下,窃取天地本源以铸道基?!简直是对神灵最大的亵渎!”
“杀了他!在那东西成型之前,杀了他!!!”
三尊神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攻势瞬间暴涨。黑铁罡风、腐蚀龙息、白骨蛇阵,如同末日风暴般将那摇摇欲坠的山神彻底淹没。
……
地宫之内,警报声早已响成一片。
“疯了……楚道友这是在玩火自焚啊!”
“临阵突破?哪怕是在自家静室中,筑基也是九死一生的大关!他竟然在这颠沛流离的神躯里,在这个随时可能被震死的战场上突破?!”
众修士看着祭坛中央那个已经被五色光茧完全包裹的身影,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谁都清楚“临阵突破”这四个字背后的含金量——那是只有话本小说里的主角才敢干的事,现实中这么干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稍有不慎,灵力走岔,不用外面的神灵动手,楚白自己就会炸成一团血肉烟花。
而最让众人绝望的是,他们现在的命,已经和楚白彻底绑在了一起。
楚白是阵眼,是驾驭者,更是这尊神躯唯一的大脑。
若是他身死道消,或者走火入魔,这尊依靠《归元诀》统筹的百丈神躯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届时,失去庇护的两千多人,面对外面那三尊杀红了眼的筑基神灵,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别无选择了……”
夏幸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中透出一股赌徒般的狠厉,冲着周围吼道:
“都别愣着!哪怕是死,也得让他先突破完!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护住心脉,别让灵力断了!!”
众人咬牙,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屡创奇迹的男人身上。
……
处于风暴中心的楚白,此刻却早已听不见外界的喧嚣。
他的神魂沉浸在一片五彩斑斓的混沌之中。
在他的丹田气海内,那曾经浩瀚的液态法力,此刻正在那具神尸带来的庞大本源以及天地灵机的双重挤压下,发生着剧烈的坍缩。
痛。
撕裂灵魂的痛。
每一次压缩,都像是把全身的骨头敲碎了再重组。
“五行相生,循环无端……”
楚白心中默念《归元诀》的总纲,依靠【奔波无歇】命格带来的绝对掌控力,强行将那五股暴躁的力量揉捏在一起。
“下品无常,中品五德,皆非我所愿。”
“我要的,是圆满,是极致,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周天!”
“给我——凝!!!”
随着楚白神魂深处的一声怒吼。
原本还在激烈冲突的五行灵力,突然在这一瞬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紧接着。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瞬间穿透了地宫,穿透了神躯,直接在青冥界的天穹之上炸响。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风停止了呼啸,所有的沙尘悬浮在半空。
原本还在疯狂追杀的三尊神灵,动作同时被定格了一瞬。
只见那正在奔跑的岭脉山神,猛地停下脚步,仰天长啸。
一道粗大无比的五色神光柱,从神躯的天灵盖冲天而起,直接搅碎了头顶的乌云与煞气,贯穿了那破碎的虚空。
在这光柱之中,一颗璀璨到了极致、宛如星辰般耀眼的“轮盘”,缓缓升起。
那轮盘通体晶莹,分作五色,上面铭刻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它缓缓转动,每一次旋转,都仿佛有一个微型的世界在其中生灭,发出的声音如同大道的伦音。
青冥界残存的所有灵机,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君主,疯狂地涌向那座轮盘,为其镀上最后一层不朽的神辉。
地宫祭坛之上,五色光茧寸寸崩裂。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双眸子中,再无半分练气修士的浑浊与凡胎,取而代之的,是两轮正在缓缓旋转的五色光轮,深邃如渊,威严如狱。
一股属于筑基大修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瞬间横扫全场。
“道基……成!”
此界名为青冥。
于今日,在此界将崩未崩之时,于神灵围杀之中,楚白强证上品道基——
【周天轮】!
楚白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的世界,在他眼中已然大变。
昔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今再看去,空气中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灵气,而是无数条交织错落的法则线条。
那具原本沉重如负太岳、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海量神念去硬推的【岭脉山神】躯壳,此刻随着体内那一轮【周天轮】的缓缓转动,竟然变得轻盈如羽。
五行灵力在神躯内流转,如臂使指,那种晦涩的隔阂感荡然无存。
更让楚白感到惊异的是,随着呼吸吐纳,他竟然感觉到一股源自脚下大地深处的亲切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方即将破碎的青冥界,在向他发出微弱的呼救与眷恋。
“是因为我以自身道基,强行统合了此界散乱的五行?还是因为我如今驾驭着山神之躯,被此界残存的意志视为了最后的‘界主’?”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楚白并未深究。
此时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抬头看向那已经坍缩到视线尽头的虚空,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五彩神光的岩石巨手,向着苍穹一指。
“天梯,现!”
言出法随。
楚白识海之中,那早已溢满的功德金光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接引讯号,直冲九霄。
轰隆隆——
原本昏暗破碎、布满虚空裂痕的天穹,竟被一股至高无上的伟力强行撕开。
一道宽达百丈,由纯粹的金光铺就的巍峨天梯,带着大周皇朝那煌煌不可直视的国运威压,穿透了青冥界的界壁,轰然降临在岭脉山神的前方。
那就是生路!
那就是通往更高道途的【青州天梯】!
“天梯!是天梯!”
地宫之内,夏幸等人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金光大道,激动得热泪盈眶,浑身颤抖。
“我们……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了!”
然而,就在天梯显化的瞬间,三声充满了暴虐与焦急的咆哮,几乎同时炸响。
“想走?!留下命来!!”
【巡夜游神】彻底疯了。在它的逻辑里,让这个窃取了天地本源的“大害”逃离,是它失职的极致。
它燃烧了体内最后的神道本源,那柄黑铁硬锏迎风暴涨至百丈大小,带着毁天灭地的黑色雷霆,对着天梯的入口狠狠砸下,试图截断楚白的去路。
【镇狱恶蛟】更是发出了凄厉的龙吟,数百条囚水锁界链如同从地狱伸出的触手,疯狂缠绕向山神的双腿。
【司豢使】则化作漫天惨白的骨雨,封锁了所有的闪避空间。
三尊筑基神灵,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同归于尽般的恐怖攻势。
“快跑啊楚道友!冲上天梯我们就赢了!”地宫内有修士惊恐大叫。
但这一次,那尊巍峨的岭脉山神,没有跑。
楚白立于祭坛之上,周身缭绕着初成的五色道韵,那双倒映着周天星轮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冲来的三尊恶神。
他并未急着登梯。
“以前跑,是因为力有未逮,我不懂筑基之玄妙。”
楚白的声音平淡,却通过神躯的共鸣,化作滚滚雷音,震彻天地:
“今日方知,这便是所谓的位阶之差。”
他感受着体内那颗【周天轮】道基的律动,感受着它与神躯的完美契合。
“得正神位,受天道敕封,可化口含天宪之【律令】。”
“人铸道基,悟天地至理,可演万物运转之【玄法】。”
“律令虽强,却是死物;玄法虽新,却存变数。”
楚白心念一动,丹田内那轮五色磨盘轰然加速旋转。
“道基——显化!”
嗡!!!
外界,那尊百丈高的岭脉山神背后,突然浮现出一轮巨大无比、遮天蔽日的五色光轮虚影。
这光轮一出,方圆十里的天地规则瞬间被改写。
五行流转,相生相克,生生不息!
“今日,便拿尔等这三尊旧时代的残党,来试我这新铸的道基!”
楚白一声长啸,神躯不再是被动挨打的乌龟壳,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只巨大的岩石右手,裹挟着【周天轮】加持的恐怖金行锐气,不再迟钝,不再笨重,而是快若奔雷,竟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铿——!!!
一只岩石大手,竟稳稳地接住了【巡夜游神】那必杀的一锏!
火星溅射如瀑布。
但这一次,山神纹丝未动。
楚白看着那满脸错愕的黑铁游神,嘴角微扬,右手猛地发力。
“给我……碎!”
在【周天轮】那碾压一切的五行大磨盘之下,那柄象征着游神权柄的黑铁硬锏,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
寸寸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