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宫,外界的青色浓雾似乎被方才那道冲天而起的神性光柱冲淡了不少。
原本狂暴的山脉震动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厚重的韵律,仿佛整座岭脉山重新寻回了呼吸。
楚白依旧一袭青衫,背负着那尊泥塑小老头,在乱石与古木间穿梭。
只是此时,背篓里的那位对他的称呼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使君。”
土地小老头的声音不再沙哑混乱,反而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恭顺,甚至带了几分敬畏。
在神道之中,位阶森严,使君二字,通常是下级神灵对身负皇朝敕令、且有莫大阴德的高位存在之敬称。
“使君,接下来我们要去往何处?”土地轻声问道,他的语气中少了先前的试探,多了几分真诚的辅佐之意。
楚白随手从怀中摸出一株通体血红、犹自带泥的【血灵草】,像嚼萝卜一样塞入口中。
草汁入口,那股如岩浆般的炽热能量再次在体内炸开,却被【食伤泄秀】命格瞬间驯服,化作精纯的肉身底蕴。
“这草不错,虽然药力刚猛了些,但滋补灵力与气血的效果确实极佳。”
楚白吐出一口带着血色的浊气,双目中精芒流转:“带我再寻些类似的,若是能在那‘天梯’开启前将修为堆至圆满,这一届的天考,我也能更有底气些。”
“是。”
土地低头应道,此时的山神虽然神魂未归,但位阶复苏,连带着他这土地的权柄也大幅扩张。
楚白能感觉到,在土地的神念指引下,脑海中的地图已经从方圆五里扩张到了方圆十五里。
这十五里内的地脉流向、宝光隐现,甚至连那些强大孽物的沉睡之所,皆如掌纹般清晰。
“老人家,我有件事倒是好奇。”
楚白脚下步履不停,避开了几处修士汇聚的火点,开口问道:“此界虽是碎片,但当年也是一方大界。如你这般的神灵,如今还剩几何?”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点燃一个土地庙能得百点功德,点燃一个山神祭坛更是不计其数。
若能多寻几处,他根本不需要费力去猎杀妖兽,便能稳坐榜首。
土地听闻,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不忍回忆的苍凉:
“回使君。大世崩裂、碎片剥落之时,我等这般的地灵城隍,尚有百余位。”
“可在那万载煞气的磨灭下,多数同僚都已灵性散尽,化作了那些只知杀戮的孽物躯壳……如今感知中尚有几分波动的,恐只有数十位了。”
“那如山神这般的呢?”楚白追问道。
他能感觉到,土地对应的位阶大致是正八品,相当于练气圆满。
而那位岭脉山神,巅峰之时定是对应筑基期的大修,甚至在神职加持下更强。
练气与筑基,中间隔着一道天堑。
对于现在的楚白来说,若是遇到魔化且仍有几分灵力的“筑基级”神灵,也绝非现在的他所能抗衡。
土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些残存的旧影。
“原本执掌这片碎片核心的……连同我家主官在内,共有五位。分别镇守五方枢纽,每一位都是能调动山河之力的存在。”
“五位?”楚白心头一凛,“那灵性尚存者还有几何?”
“不知。”
土地唏嘘道,“岁月太长了。有的可能已经彻底堕落成了妖鬼,有的或许还在如老朽这般苦苦支撑。主官是因为有地脉精元护持,才留了一具完整神躯,其余四位……怕是更难预料。”
楚白点了点头,将“五大禁地”这个信息死死记在心里。
虽然风险极大,但风险往往也意味着足以逆天改命的机遇。
“使君,右前方十三里处,有一处干涸的药溪,老朽感应到那里有一抹极其浓郁的草木精气,不逊于先前的血灵草。”
土地突然开口指引。
“好。”
楚白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火步纵】瞬间发动。
“带路吧。”
他在这青冥里,就像是一个随身带着地图的资深猎人。
当其他考子还在为了一两颗青冥珠打生打死时,他已经开始奔向下一处足以让世家都眼红的宝库。
青州天考,由于这尊泥塑土地的倒戈,早已成了楚白一人的造化场。
.......
半个月后。
青冥界,外围东南地界。
曾经在这片废墟中肆虐的狂暴重力与浓郁青雾,在半个月的磨砺下,似乎已成了幸存考子们不得不习惯的背景。
天考进程过半,原本进入秘境时的上万人,如今已折损了近三成,而剩下来的,无一不是练气圆满中的佼佼者,或是极擅保命的圆滑之辈。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中,有一座名为“黑石小城”的残破遗迹。
城郭早已毁去大半,坍塌的屋檐下随处可见森森白骨,但在小城的中心,却有一座巍峨的庙宇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青砖红瓦虽显斑驳,却并无半分破败之相,反而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威严。
庙宇正殿中,矗立着一尊足有三丈高的黑铁铸像。
那神像面容冷峻,右手持竹节硬锏,左手托着一盏无火的灯盏,双目紧闭,不怒自威。
此时,神像下方竟然聚集了数十名穿着各异的考生。
这些人不再彼此厮杀,而是神色虔诚地跪伏在地,口中整齐划一地诵念着某种古老的祝词。
“神祇大人在上。”
“掌夜巡更,镇宵驱诡,护我归途,愿力相付。”
“安我夜行,神恩永昭,持筹击鼓,敬奉尊前!”
祝词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一名腰间悬剑的修士膝行上前,神色凝重地伸出双手,手心之中,赫然捧着十枚晶莹剔透的【青冥珠】。
随着他将珠子放在铸像前的石槽内,原本冰冷死寂的黑铁铸像发出了一声轻鸣。
一道幽蓝色的灵光自神像双眼中一闪而逝,紧接着,那十枚珠子化作齑粉消失。
与之相对的,一缕微弱的蓝芒自神像指尖垂落,没入那修士的眉心。
“开了!我眼前的煞气退散了!”
那修士猛然睁眼,眼中竟隐约有幽蓝色的灵光流转。
他狂喜地看向殿外那原本视线受阻的青雾,此刻在他眼中,那致命的煞气流向竟变得清晰可见。
“奉珠十枚,得【夜眸】之视,此事果然为真!我能看穿煞气,以后那些孽物的伏击再也伤不到我了!”
修士激动地叩首:“多谢神尊赐福!神恩永昭!”
在他身后,数十名考子见状,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下一个,动作快些!莫要耽误了神尊复苏的进程。”
人群前方,一名手摇纸扇、面容白皙的青年修士淡淡开口。
他身上并无多少杀伐气,却自有一种服众的贵气,正是这名为“青石盟”的小团体首领。
他看向身后的众人,指着黑铁铸像道:“诸位,这秘境凶险,若只靠个人单打独斗,迟早要被那些练气圆满的孽物耗死。但天无绝人之路,此庙供奉的乃是上古【巡夜游神】。”
“供珠十枚,可得【夜眸】,看破煞气,料敌于先。”
“供珠百枚,可得【夜游身】,即便在五倍重力下也能如履平地,匿踪而行。”
青年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野心,猛地一收折扇:“只要我等合力,供奉足千枚青冥珠,这尊【巡夜游神】便能重新凝聚灵性,复苏权柄!”
“届时,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我等便是神灵庇佑之民,不仅能肃清邪魔,还能凭借守护神灵的功德,恐怕足以直接感应天梯所在!”
“千枚珠子,我等合力之下,绝非难事!”
“对!人多力量大,总比在外面被妖兽咬死强!”
一众修士齐声应和。在这绝望且无法无天的秘境里,这种能获得实质性“增幅”的神庙,简直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随着领头青年的部署,考子们开始有序地组队。
“附近的孽物已经猎杀得差不多了。从今日起,三个小组出城,深入废墟三十里,不求多,只求稳。每一颗送回来的青冥珠,都会记录在册,待神尊复苏,人人有赏!”
“是!”
流光闪过,一队队修士熟练地驾驭遁光,冲入远处的黑暗之中。
他们并不知道,在距离此地百里外的岭脉山巅峰,有一双眼睛早已透过重重迷雾,注视到了这股新兴势力的崛起。
这种聚沙成塔的行为,在这片死寂了万载的乱葬宫里,正如同一颗颗火种,正在各个角落悄然点燃。
青冥秘境,极北之地。
此间气候与别处迥异,终年被灰败的死寂森林与腐烂的黑水沼泽覆盖。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青色煞气,还有一股由于万载腐朽而产生的粘稠野性。
森林中心,一座由苍青色岩石堆砌而成的灵庙傲然挺立。
灵庙四周伫立着十二尊巨大的石刻兽首,从凡俗的虎豹到已经绝迹的鳞甲龙属,每一尊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哪怕被煞气侵蚀万年,那眼眸中透出的凶戾之气依旧令人胆寒。
这便是专门负责牧养神兽、役使万灵的枢纽——【司豢灵庙】。
一声震碎林间瘴气的虎啸响起。
一头足有三丈长的【裂地斑斓虎】温顺地伏在灵庙之下,它那足以拍碎法器的巨爪此时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任由一名锦衣玉带、腰系明黄穗子的青年负手立于其头顶。
大垣府吴家世子,吴子青。
他手中的纸扇轻轻摇动,眉宇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淡然。
在他身后,除了三头散发着练气圆满气息的强悍妖兽外,还站着一名神色委顿、满脸愤慨的青年修士。
那修士姓林,乃是某县城的寒门翘楚,此时他的脖颈处赫然缠绕着一圈淡青色的神道灵光,那灵光如毒蛇般勒入皮肉,隐约与灵庙上的气机相连。
“吴子青!你竟敢以此间神道权柄,将同僚视作畜生豢养……”
姓林的修士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以驭兽之法驭人,你堂堂吴家世子,难道就不怕出了秘境被口诛笔伐吗?”
吴子青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如看牲畜般的平静。
“林道友,这话说得未免浅薄了。”
吴子青合上纸扇,语气温润:“此界又无法理,不归大周律法管辖,便是在司法正神面前,我又有何错!”
“我以‘司豢’之法救你性命,让你成为我座下的人宠,总好过你化作这林间的一滩烂泥。在大周律法触及不到的地方,你应当感谢这份奴役,因为它代表你还有价值。”
就在这时,那座原本静寂的灵庙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一道虚幻而宏大的身影自灵庙中央缓缓升起。
那是一位身披青色长袍、手持白骨长鞭的老者,其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绿油油的竖瞳,散发出一种将万物视作草芥的冷漠气息。
那是【司豢灵庙】残存的灵性,亦是昔年那位执掌万兽的“司豢使”留下的意志。
感受到神灵现身,吴子青并未像旁人那般战战兢兢,反而从容一礼:“见过上神。”
那司豢使的虚影低下头,绿色的竖瞳在吴子青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转向了那名脖系灵光的林姓修士。
林姓修士原本正欲向这位“神灵”控诉吴子青的暴行,然而当他触碰到那双冰冷的竖瞳时,浑身汗毛陡然炸裂。
“有趣……”
司豢使的声音如两块干燥的兽骨在摩擦,刺耳且苍凉:“在本使执掌此方的岁月里,这祭坛下跪过灵兽,缚过妖物,却极少有旅人懂得‘指人为兽’的妙处。”
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那只白骨长鞭在空中轻轻一扬,洒下一道璀璨的绿光。
“众生皆灵,灵有高低。在高位者眼中,披毛戴角者是兽,这披人皮、讲人言的……若无相匹配的实力,亦不过是两脚的畜生罢了。”
司豢使看向吴子青,那模糊的脸上竟隐约透出一丝激赏:“你这小辈心性够狠,手段也够正宗。神道之治,本就是牧养众生。你将他炼为‘人宠’,不仅全了这灵庙的杀伐意,更是合了弱肉强食神律。”
“做得好。”
随着司豢使的一声赞许,灵庙中心的青色符印光芒大作,一股更加凝练的权柄之力瞬间灌入吴子青体内。
吴子青只觉浑身气机暴涨,原本由于强行驭使多人而感到的神魂压力瞬间荡然无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他念头一动,身后的林姓修士甚至会真的退化去神智,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
“多谢上神赐福。”吴子青躬身道,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狂喜。
有了这位神灵的背书,他在此地的行径不仅不再是邪法,反而成了“正统”。
“林道友,你听到了吗?”
吴子青重新踏在虎头之上,俯视着那名已经彻底绝望的修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连神灵都觉得我做得不错。在这秘境里,你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我吴某人座下最重要的一头灵宠。”
“走吧,既然使者满意,那我们便去扫平这林中剩下的所有两脚灵宠,为使者凑齐重塑神躯的血食!”
随着吴子青一声令下,猛虎咆哮,万兽奔腾。
林姓修士双目无神地跟在后方,他的脊梁已经彻底被那股神道权柄压垮。
“再寻一道神灵,此次天梯便志在必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