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烛火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庞松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办公静室。
在他的预想中,楚白作为道院出身的天骄,又是刚立了大功的红人,这办公的地方即便不奢华,至少也该有些讲究。
摆上几件古玩字画,或者弄一套上好的茶具,这都是官场常态。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这个老江湖都忍不住心中一凛。
除了必要的一床、一桌、一椅之外,这房间里简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唯一充斥视线的,是那堆积如山的案卷。有的整齐码放在桌角,有的散落在床榻边,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却唯独没有那种让人迷醉的红尘烟火气。
“当真是个苦修士……”
庞松在心底默默给楚白贴上了这个标签。
这种无欲无求、一心扑在公事和修炼上的人,往往最是难缠。
因为你找不到他的软肋,金钱、美色、享乐,这些对常人有效的手段,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既能伤敌,也能伤己,更难以被人掌控。
“深夜冒昧来访,没打扰楚巡旗休息吧?”
庞松收敛心神,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谄媚,也不失礼数。
“庞队长客气了。”
楚白伸手示意庞松落座,神色平淡:“我也正有些卷宗未看完,尚未歇息。不知庞队长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庞松并未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寒暄了几句。
“早就听说楚巡旗是道院魁首,一身本事了得。三个月前那一刀,不仅斩了王三水那个败类,更是帮我这三队清理了门户。”
说到这,庞松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我虽然也是三队的队长,但有些时候,也是身不由己。那王三水仗着有些背景,平日里我也难管教。
楚巡旗这一手,算是帮了我大忙,也狠狠敲打了底下那帮兵油子。如今三队的风气,可是比以前好了不少。”
这番话有些半真半假。
王三水死了,庞松确实省心不少,但也同样意味着他在三队少了一个可以推出去背锅的副手。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用这件事来拉近与楚白的关系,至少表面上,他并未表现出任何因为副手被斩而对楚白心生怨怼的情绪。
这就是老江湖的城府。
楚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纠察疏漏,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庞队长不必介怀。”
见楚白油盐不进,庞松也不再绕圈子。
他神色一正,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既然楚巡旗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今夜来找您,确实有一桩棘手的案子,想请您参详参详。”
“哦?”楚白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何案?”
“关于三沐河。”
庞松吐出这几个字,观察着楚白的反应。
楚白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三沐河乃是我县大河,水脉绵延,确实常有事端。不知庞队长指的是哪一桩?”
“近期河上出了怪事。”
庞松沉声道:“不知楚巡旗可有听闻,最近这几个月,三沐河沿岸的几个渔村,那是频频丰收。渔民们出船,甚至不用怎么撒网,那鱼群就像是发了疯一样,自己往网兜里钻。
有些胆大的,一晚上捞上来的鱼获,能顶过去大半年。”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龙王爷赏饭吃,是祥瑞。但连续数月如此,且仅限于特定的那几个村落,这就有些邪门了。”
楚白眉头微皱。
事出反常必有妖。鱼群自投罗网,这可不像是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诱饵,或者是某种力量在驱赶、控制。
“我让人暗中去查探了一番。”
庞松继续道:“结果发现,这些丰收的渔民家中,多有私下祭祀的行为。他们供奉的既非龙王,也非咱们大周敕封的河伯,而是一个不知名的‘神主’。”
“野神?”楚白问道。
“正是。”
庞松点了点头。
在大周,神道也是受法网管辖的一部分。
所谓的“正神”,如各地的城隍、土地、河伯等,皆是有朝廷敕封,享正统香火,受法网节制,甚至其神位本身就是法网的一部分。
而“野神”,则是那些未受敕封的存在。
有的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有的是死后不散的英灵,甚至有些是成了精的妖魅,借着百姓的香火愿力修行。
这其中,若是心存善念、护佑一方的,朝廷或许会考虑招安,给个编制。
但若是那种通过蛊惑人心、甚至索取血食来修炼的“淫祀”,那便是镇邪司必须铲除的对象。
“这案子……本该是二队负责的吧?”
楚白目光一闪,直接点破了其中的关键。
镇邪司虽然合并,但辖区划分还是有些惯例。
城西那块归三队管,而这三沐河沿岸的水利富庶之地,向来是豪族把持的二队的“自留地”。
听到这话,庞松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
“楚巡旗果然明察秋毫。”
庞松道:“这事儿一开始确实是二队在管。他们那个副队长,带着人去转了一圈。
结果呢?不仅没查出那野神的根脚,反而借着‘查禁淫祀’的名头,把那几个村子的渔民狠狠敲诈了一笔。”
“最后,他们给出的结论是‘查无实据,纯属巧合’,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如今随着事态扩大,那野神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有向周边村落蔓延的趋势。上面怕出乱子,这烫手山芋,就被强行塞到了我们三队手里。”
楚白微微点头。他在卷宗室确实扫到过关于此事的记录,不过上面只有二队那草草几笔的结案陈词,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一出。
“既然接了,庞队长去查便是。”
楚白看着庞松,似笑非笑道:“以庞队长练气后期的修为,再加上三队的人手,处理一个尚未成气候的野神,应当不难。却不知找我这个小小的巡旗令,又能帮上什么忙?”
庞松深吸一口气,终于图穷匕见。
“抓野神,我三队自然义不容辞。但这案子里的‘人祸’,我庞某人却是有心无力。”
他直视着楚白的眼睛,语气诚恳却带着一丝狠厉:“二队当初不仅懒政,更是借机敛财,养虎为患。若非他们当初的纵容,这野神也不会坐大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种行为,与那王三水何异?”
“我希望楚巡旗能行使纠察之权,对二队当初的‘调查无果’和‘敲诈勒索’展开彻查!”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楚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一脸正气的庞队长。
或是借刀杀人。
这庞松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公义,什么看不惯二队所为,其实核心目的就一个——借刀。
二队背后站着的是县丞一系的豪族势力,庞松虽然是三队队长,也有几分实力,但他显然不想、或者不敢直接跟那帮地头蛇硬刚。
所以,他想到了楚白。
想到了这个刚斩了王三水、风头正劲、且“背景深厚”的愣头青。
他想把楚白这把快刀推出去,去捅二队这个马蜂窝。
若是成了,他庞松坐收渔利,顺便还能打击竞争对手;若是败了,或者是楚白被针对了,那也是楚白的事,与他庞松何干?
“好算盘。”
楚白心中冷笑。
若是对方拿出实质证据,倒算是为了公理而行,于情于理楚白都该掺和一脚。
但既然是没有实证,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不过,虽然看穿了庞松的算计,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绝。
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并非全无好处。
其一,纠察不法,本就是他的职责。
若是二队真的涉嫌严重的渎职和贪腐,查办他们,不仅符合他的道心,更能从【功过铸命】的命格中获取大量的功德反馈。
其二,三沐河。那个地方一直是他想去探索的区域。
上次在那偶然获得的【净沐灵流】对他修行裨益极大,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再去一探究竟,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补充水行根基的灵气。
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被人当枪使。
这把刀借不借,什么时候借,怎么借,主动权必须在他手里。
“庞队长。”
楚白停止了敲击,语气平淡:“纠察之事,需讲究证据。二队虽然行事霸道了些,但若是没有实打实的铁证,光凭几句传言,我也不好直接拿人。”
“况且,直接查办一个队的副队长,这动静可不小。若是最后查无实据,不仅我难做,恐怕连司主那边都不好交代。”
见楚白没有一口回绝,反而在谈条件,庞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有门!
他不怕楚白提条件,就怕楚白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清高孤傲,不愿沾染这些俗务。
“证据的事,楚巡旗放心。”
庞松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我让人暗中收集的一些线索。里面不仅有那几个渔村野神祭祀点的详细分布图,还有二队那个负责此事的副队长受贿的部分人证口供。”
“当然,这些还不足以定死罪。但只要楚巡旗肯查,这就是个突破口。”
庞松身子前倾,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我们三队会在明处大张旗鼓地处理野神之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届时二队肯定会关注那边的动静,这就给了楚巡旗在暗处调查的机会。”
“我们在明,你在暗。两边互不干扰,却可互为掩护。”
“一旦事成,这纠察之功全是楚巡旗的,我庞某人分文不取,只要那个野神。”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既给了线索,又主动当靶子吸引火力,还让出了功劳。
楚白拿起玉简,神念微微一扫,确认里面的内容确实如庞松所言,详实且有条理。
但他依旧没有立刻答应。
“还有一事。”
楚白放下玉简,问道:“这三沐河虽然归咱们镇邪司管辖妖患,但论起治水,那是水司的地盘。出了野神这么大的事,水司那边是什么态度?”
这又是一个关键点。
若是水司那边也插手了,甚至是默许了那个野神的存在,那这潭水可就更浑了。
庞松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楚白会问到这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正色道:
“楚巡旗果然思虑周全。水司那边确实也会派人协助。
不过据我所知,他们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神也是颇为警惕。毕竟若是真的成了气候,分润了正统河伯的香火,那是在挖他们的根。”
“所以,若是真查出那是个淫祀邪神,水司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但若是……”
庞松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若是那野神有些跟脚,或者行事还算规矩,水司那边或许会考虑招安,毕竟多一个听话的打手,对他们治理水患也有好处。”
“原来如此。”
楚白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这里面还牵扯到水司和镇邪司的职权博弈,以及对野神态度的分歧。
这局势,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几分。
“既然如此……”
楚白将玉简收入怀中,看着庞松,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这线索我收下了。我会先去核实一番。若是真如庞队长所言,二队涉嫌养寇自重、危害百姓,那我自会行使纠察之权,绝不姑息。”
“但若是查无实据,或者是那野神另有隐情,这把刀,我也不会乱拔。”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接下了案子,又没把话说死,更没承诺一定会帮庞松打击异己。一切看证据,看公理。
但这对于庞松来说,已经足够了。
只要楚白肯入局,以这位“杀星”的性格和能力,只要二队屁股不干净,迟早会撞在他手里。
“好!有楚巡旗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庞松站起身,拱手一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不知庞队长打算何时开始清理野神之事?”楚白随口问道。
“三沐河范围极广,而且那野神狡猾,我还需要做些准备,调集人手布置阵法。”
庞松沉吟道:“约莫五日后吧。届时我会知会楚巡旗一声。”
“五日……”
楚白心中暗算了一下时间。
调查野神之事,倒是与他无关,不必掺和其中。
只是若庞松那边调查出了什么,那便事关己身了。
“那便预祝庞队长旗开得胜了。”
“告辞。”
送走庞松,楚白重新关上房门。
他坐回桌前,手里摩挲着那枚尚带着一丝温热的玉简,目光幽深。
“三沐河……野神……”
“鬼神淫祠之事,倒是难得一见,虽不需我参与其中,却也能听些见闻。”
“届时如何处理,还需看具体情况如何。”
楚白将玉简收起,重新盘膝坐回床榻之上,闭目凝神。
既然风雨欲来,那就先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