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司大堂,血腥味尚未散尽。
两名力士正提着水桶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仿佛渗进了青石板里,久久不散。
张成端坐在高堂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威严道:
“王三水一案,人证物证确凿,已正国法。此乃我镇邪司两司合并以来,整顿纲纪的第一刀!”
“但此案之所以能破,能挽救数名同袍的性命,全赖巡旗令楚白明察秋毫,雷霆出击。”
说到这里,张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看向站在前列的楚白:
“传本司主令:楚白破案有功,不仅斩杀练气中期妖兽,更为司里清除了害群之马。特赏白银百两,记‘乙等功’一次!”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白银百两虽然不少,但对于在座的修士来说,也就是几瓶丹药的钱。
但这“乙等功”可就不一样了。
在大周官场,功绩便是晋升的硬通货。
寻常小吏,哪怕兢兢业业干上三年五年,也未必能混到一个丙等功。
而这乙等功,通常只有破获大案要案,或者斩杀妖邪才有可能获得。
有了这个功绩在身,楚白日后若想晋升,那便是水到渠成,比旁人少了无数阻碍。
“这楚巡旗……真是好运道啊。”
有人心中酸涩,暗自感叹。
但看着那具还未被抬走的庞大狼尸,再看看楚白那沉稳如渊的气度,这股酸意最终只能化作深深的敬畏与服气。
若是换了他们,别说斩妖立功了,在那头练气中期的嗜血黑狼面前,怕是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这功劳,人家拿得实至名归。
“谢司主赏。”
楚白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拱手谢恩。他并未表现出什么受宠若惊的模样,仿佛这一切本就是理所应当。
这份荣辱不惊的养气功夫,让不少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吏都暗暗点头。
“退堂!”
随着惊堂木再次拍响,这场惊心动魄的早堂终于落下帷幕。
众人鱼贯而出,只是相比于来时的散漫,此刻所有人的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每个人都知道,镇邪司的天,变了。
……
散堂之后,楚白并没有急着回静室,而是脚步一转,准备再去一趟卷宗室。
王三水虽然伏法,但那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蠢货。
这镇邪司积弊已久,里面藏着的污垢绝不止这一处。
那些位高权重、手脚干净的大老虎,才是真正的难啃骨头。
“饭要一口口吃,这卷宗还得慢慢看。”
楚白心中暗道。有着《守一经》的神念加持,那些繁杂的账目和记录在他眼中便如抽丝剥茧般清晰。
只要给他时间,他不信揪不出其他的狐狸尾巴。
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楚大人!请留步!”
楚白回头一看,却是同窗胡浩。
此时的胡浩,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既像是解气,又带着几分忧虑。
他快步追上楚白,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楚兄,刚才发生了一件怪事。”
“哦?”楚白眉头微挑,“何事?”
胡浩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苦笑道:“就在刚才散堂之后,那个刘文书……就是昨天在后勤处刁难我的那个家伙,竟然主动找到了我。”
“他满脸堆笑,那叫一个客气,非要把我昨天给他的那五两银子退回来。不仅如此,他还硬要再塞给我五两,说是给我压惊,赔个不是。”
说到这,胡浩摇了摇头,感叹道:“前倨后恭,那副嘴脸变得真快,思之令人发笑。”
楚白闻言,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刘文书倒是个人精。
昨天还在拿捏胡浩,今天见王三水人头落地,又见楚白得了势,立马就慌了神。
他这是怕了,怕楚白这个“杀星”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或者是借题发挥找他的麻烦。
所以赶紧把这烫手的银子退了,想要息事宁人。
“那你收了?”楚白问道。
“只拿回了我自己的那五两。”胡浩正色道,“多的一分没要。咱虽穷,但也要脸。”
楚白赞许地点了点头:“做得对。拿回本金是道理,多拿便是把柄。”
胡浩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不过楚兄,这事儿也让我警觉起来。那刘文书退了银子,虽然是示弱,但也意味着他这是要彻底跟咱们划清界限了。”
“他是豪族派系的人,这么做,其实就是防着咱们,把咱们当成了对立面。”
楚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平静道:“这几日风头紧,他自然不敢再难为你。至于划清界限……呵呵,本来也不是一路人,何必强融?”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花园回廊。
胡浩停下脚步,看着楚白,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楚兄……不,楚大人。”
胡浩拱手,语气诚恳:“你之前所言,我都铭记在心。我胡浩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在这安平县里安身立命,给家里谋个好日子。”
“我本不想站队,也不敢掺和那些神仙打架的事。
但在别人看来,我是道院出身,又与你同窗,这层关系是撕不掉的。不管我愿不愿意,在他们眼里,我天然就是你这一派的人。”
说到这,他苦笑了一声:“既然躲不掉,那索性就不躲了。”
胡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楚白:“胡某虽人微言轻,修为也不高,但若是楚大人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无论是跑腿打探消息,还是别的什么杂活,尽管知会一声。”
“在这镇邪司里,我胡浩只认你这一个同窗。”
这是一番掏心窝子的话,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胡浩是个明白人。
他出身清白,可站队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两不相帮,在某些人看来也算是一个态度。
既然已经被动地绑在了楚白的战车上,那不如主动靠拢,寻求庇护。
楚白看着面前这个憨厚却不傻的汉子,心中了然。
在这个圈子里,想要成事,光靠自己单打独斗确实不易。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也确实需要一双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帮他盯着那些琐碎的动静。
胡浩实力尚可,高过寻常镇邪卫,身家清白,又是知根知底的同窗,确实是个天然的盟友。
“胡兄言重了。”
楚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胡浩的肩膀,并未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语气平淡却坚定地给出了一个承诺:
“我并无争权夺利之意,只看公理人心。”
“我们既是同窗,自当守望相助。你且在三队安心做事,不必去理会那些风言风语。”
“但若你遇不公,或是有人因为我的缘故针对你……”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寒芒:“尽管来寻我。这镇邪司的规矩,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胡浩闻言,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楚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目送胡浩离去,楚白站在回廊下,看着不远处那片被秋风吹落的黄叶,心中暗道:
“这镇邪司内,我也算是有了一双眼睛。”
“靠山...”
楚白倒是没想过这一层,倒是被胡浩点透。
“我志在以正行得公理,但既是宦海,斗争是难以避免之事。”
“需守住本心,只以自身修道为重。”
“终不能困在此中,否则便当真与那些人无异了。”
.......
自王三水案发,已有三月有余。
那日公堂染血的画面,仿佛还在昨日。
楚白这个巡旗令上任不过一日,便以雷霆手段查办了一起养寇自重案,致使一名副队长被斩首示众,数名涉案队员被废去修为革职。
这等狠辣作风,瞬间成了镇邪司上下的噩梦。
一时间,整个衙门人人自危。
无论是那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一队精锐,还是仗着豪族背景横行霸道的二队纨绔,亦或是三队那些剩下的老油条,见到楚白那身黑色官服,无不战战兢兢,满脸敬意,生怕被这位冷面阎王盯上。
这三个多月里,楚白每日照例去卷宗室翻阅,偶尔也会去各辖区巡视一番。
只是,真正的作奸犯科之辈,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王三水那是蠢在明处,贪得太过露骨,才被一抓一个准。
而其他那些真正的蛀虫,见识了王三水的下场后,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哪怕是平日里有些手脚不干净的,这段时间也都收敛到了极致,账目做得比清水还清。
光靠那些陈年卷宗,想要短时间内再抓到什么大把柄,确实不易。
再加上楚白那一战立下的威势,各方势力也都摸清了他的脾气——这是个软硬不吃、眼里不揉沙子的主。
于是那些原本还想试探、拉拢的小动作也都偃旗息鼓了。
如此一来,楚白反倒是难得地清闲了一阵子。
每日里除了例行公事,便是躲在静室中潜心修炼。
这日深夜,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楚白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沉凝,眉心处隐隐有一抹淡金色的光芒流转。
随着识海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震鸣,仿佛某种无形的桎梏被打破。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那一瞬间,仿佛有实质般的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神念外放!
原本只能艰难探出一丈、且感知模糊的神念,此刻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向四周铺开。
一丈、两丈、三丈……直至五丈!
在这个范围内,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墙角爬过的蜘蛛、甚至隔壁静室里同僚翻书的声音,都清晰无比地映照在他的脑海之中,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五丈方圆……”
楚白收回神念,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个距离,足以覆盖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或者在战斗中掌控整个战圈的每一个死角。
在这个范围内,他便是绝对的主宰,真正的明察秋毫。
心念一动,属性面板浮现眼前:
【守一经:熟练(1/100)】
三个多月的苦修,加上那次“功德加身”的醍醐灌顶,终于将这门晦涩的神魂秘法推到了熟练境界!
神魂强度的提升,带来的不仅是感知的敏锐,更是对灵力操控的质变。他现在的术法释放速度,至少比以前快了两成。
除了神魂,修为的进境更是喜人。
【境界:练气三层(97/100)】
【功法:归元诀(圆满99/???)】
看着那即将满溢的进度条,楚白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三个月来,有着【功过铸命】带来的命格增幅,再加上镇邪司内那纯净的【正清灵气】滋养,他的修炼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及其迅速。
“十日。”
楚白默默估算了一下:“最多十日,体内的五行灵力便会积蓄到极致。”
“届时,便是冲击练气四层、踏入练气中期之时!”
不同于旁人突破时的忐忑不安,担心瓶颈卡住或者走火入魔。
对于楚白而言,这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待进度条拉满。
正当楚白沉浸在修为即将突破的喜悦中时,静室的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缓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
楚白眉头微挑,却并未起身开门,而是心念一动,那刚刚突破至熟练境界的神念如无形的水波般蔓延而出,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五丈之内,一切尽收眼底。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镇邪司队长制式玄甲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瘦削,面皮白净无须,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廊灯下透着几分阴鸷。
他周身气息内敛而深沉,在楚白的神念感知中,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湿冷之意。
那是水、土两系灵力修炼到高深处才会有的特质。
“庞松?”
楚白心中一动,认出了来人。
镇邪三队的队长,庞松。
此人在镇邪司也是个老资格了,虽然带着的镇邪三队里有不少混日子的,但他本人的实力却不容小觑。
据说有着练气七层的修为,乃是货真价实的练气后期。
这三个多月里,虽然大家都同在一个衙门共事,但因为楚白那个独立巡旗的身份,加上庞松平日里性格阴沉孤僻,少言寡语,两人除了偶尔在点卯时远远点头示意,互通了个姓名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更何况,楚白之前那一刀可是斩了他的副手王三水,虽然那是王三水咎由自取,但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庞松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
楚白收回神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稍作沉思,楚白大袖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打出,门栓自行滑开。
“门没锁,庞队长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