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军才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手掌立在太阳穴旁边。
一个标准的、端正的、一丝不苟的军礼。
他行礼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校准。
手臂伸得笔直,指尖的位置刚好在眉梢上方一寸,整个人站得像一棵松。
军礼行完,他把手放了下来。
“活着就好。”
“那人在等你回去,活着就好。”
完这两句话,杨军才的后背绷直了。
他转过身,昂首挺胸,大步朝铁门外走去。
脚步沉稳有力,军靴踩在岩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出铁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
像是来的时候一样,干脆利,不拖泥带水。
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
唐雷坐在岩底下,一脸的困惑。
他的目光跟着杨军才的背影移到了铁门的方向,然后又移了回来,在了温文宁的脸上。
“温医生。”
他犹豫了一下。
“杨师长最后的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在等你回去'……他的是谁?”
温文宁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的是实话。
她确实不知道。
但是——
温文宁想到了自己的婆婆。
杨军才和婆婆……有什么交集?
她不确定。
但看杨军才的样子,这里面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她不好明的东西。
温文宁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里面,好像有一点点瓜可以吃。
“可能是顾教授的老战友吧。”温文宁含糊地应了一句。
唐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靠在岩上,抱着水壶,目光在对面昏迷的顾子寒身上,安静了下来。
过了不到半个时,一股浓郁的肉香从铁门的缝隙里飘了进来。
那种香味是肉在热水里长时间熬煮之后才会有的醇厚感。
带着一丝野性的腥气,被热量蒸发出来之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鲜甜的味道。
温文宁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刚才那一块压缩饼干只够垫个底,离饱差了十万八千里。
铁门被推开了。
高大壮侧着身子走了进来,两只手端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汤。
温文宁的目光在了那碗汤上。
汤是奶白色的,浓得发稠。
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无影灯的白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几块指节大的蛇肉沉在碗底,切得整整齐齐的。
肉是白色的,纹理细密。
煮熟之后表面微微卷曲着,边缘因为长时间熬煮变得柔软透亮。
汤面上还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生姜片,切得薄薄的,微微卷着边。
高大壮把碗递到温文宁面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快吃快吃”的急切。
“温医生,赶紧趁热喝。”
“这可是最好的一碗。”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
“我专门挑的蛇身子中间那一段,最嫩的位置。”
“两头的不要,尾巴太柴,靠近脑袋那截也不行,有筋。”
“就中间这一截,全是嫩肉,鲜甜得很。”
“外面那些粗胚子抢都抢不过来的,我藏了一碗先端给您。”
温文宁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又看了看高大壮一脸邀功的表情。
“谢谢!”
她接过了碗,碗是温热的,搪瓷碗有些旧了,边缘掉了一块瓷。
汤的热气从碗面上升起来,带着鲜甜的肉香扑在她的脸上。
温文宁低头看着碗里的蛇肉汤。
奶白色的汤汁在碗底微微晃动,几块白嫩的蛇肉安安静静地沉在
她想起了蛇的样子。
冰凉的、滑腻的鳞片,吐着信子的脑袋。
登岛的时候,那些密密麻麻盘踞在灌木丛里的蛇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她的胃翻了一下。
有点不敢吃!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
而且这一次叫得更响,响到高大壮和唐雷都听到了。
温文宁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她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算了!
孩子们也饿着呢。
她不能因为矫情就饿着四个宝宝。
温文宁把碗举到嘴边,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汤汁入口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鲜!
是真的鲜!
不是那种调料堆出来的鲜味,而是一种天然的、醇厚的、从骨头和肌肉纤维里慢慢熬出来的原始鲜味。
带着一丝微甜的回甘,在舌尖上化开之后顺着喉咙滑下去。
暖烘烘的,从食道一路暖到了胃里。
温文宁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大了一些。
热汤滑进胃里的感觉太好了,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场雨。
空荡荡的胃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那种饥饿带来的痉挛和烧灼感,在热汤的抚慰下慢慢消退了。
她开始一口一口地喝起来。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嘴唇贴着碗沿,心翼翼地把汤吸进去。
碗里的蛇肉她也开始吃了。
用指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肉质细嫩,纤维极细,入口即化。
带着一种淡淡的鲜甜,和野生的、没有被任何饲料喂养过的动物才有的那种纯净的味道。
温文宁的脑海中条件反射地浮现出了蛇肉的营养成分。
高蛋白,低脂肪,富含多种氨基酸。
蛇肉中的谷氨酸含量极高,这就是鲜味的来源。
另外还含有丰富的钙、磷、铁和维生素B族……
她的医学脑子在自动分析营养价值,而她的嘴巴在自动进食。
到最后,碗里的几块蛇肉被她一块不剩地全吃完了。
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连碗底最后那一层薄薄的油花都被她用指尖蘸着舔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高大壮和唐雷都在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在她身上,目光里带着同一种不上来的表情。
不是饥饿的那种馋,是一种……怎么呢。
是一种安静的、微微发怔的注视。
像是在看什么很美好的、很珍贵的东西。
温文宁端着空碗,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无影灯的白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微微上扬的脸上。
她的眼睫很长,眨眼的时候像是蝴蝶扇了两下翅膀。
眼睛又大又黑,里面映着灯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
唇角沾了一点奶白色的汤渍,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整张疲惫的脸忽然多了一种柔软的、天真的味道。
“你们俩都这样看着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