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地下密室。
昏暗的烛火在沙盘上方跳动,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红黑令旗。
曹操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但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却透着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清醒。
“三十天。”
“吕布分兵扫荡冀州,已经整整三十天。”
曹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楚军令旗,声音干哑。
“根据城头连日的观察,楚军大营的灶坑数量,以及每日巡营的班次,都没有增加。”
“吕布太狂了。”
曹操将那枚黑旗重重插在代表楚军大营的水泥围墙外。
“他为了快点吞下河北,把高顺、张辽、魏延这些猛将全撒了出去。”
“现在留在这堵灰墙外面围困我们的,绝对不超过四万人!”
袁绍站在沙盘对面,双手撑着边缘,呼吸逐渐粗重。
“孤在城内,还有整整二十五万大军。”
袁绍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枭雄的凶光。
“二十五万打四万。六倍之敌。这是咱们最后,也是唯一翻盘的机会。”
“不能瞎冲。”
曹操冷冷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密室内的程昱、沮授、审配等一众顶尖智囊。
“徐州平原那一仗,咱们就是吃了各自为战的亏。”
“吕布那个人,单靠人多是堆不死的。咱们得布一个他绝对挣脱不开的局。”
密室内,天下最聪明的一批大脑,开始了冷兵器时代最精密的战术推演。
沮授率先拿起木杆,点在护城河与楚军那道水泥高墙之间。
“楚军的防线,难在壕沟和那堵高墙。强攻必死。”沮授眼神冷酷。
“城里那十万胡人奴隶,早就饿得要哗变了。把他们全顶到最前面。不发刀枪,每人发一块拆下来的厚实门板和两袋泥土。”
“用弓弩手在后面逼着他们冲。十万人,十万块门板。就算楚军的床弩和投石机再猛,也杀不光。”
“只要他们冲到墙根,用尸体和门板,硬生生给咱们填出一条越过壕沟的平路!”
曹操微微颔首,这叫肉盾填壕,极其歹毒,但也极其有效。
“路通了之后,怎么打?”曹操问。
“结铁桶阵,稳步平推。”
审配接上话茬,在沙盘中央画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方阵。
“放弃骑兵冲锋。将魏王麾下的重盾手与我大赵的大戟士混编。大盾护顶,长戟平伸。不求杀敌,只求推进。一步步压缩吕布的活动空间。”
“吕布的玄甲骑兵没有距离加速,撞在铁桶阵上就是送死!”
推演到这里,普通的楚军已经被完全锁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最大的变数,在那个男人身上。
“吕布怎么杀?”袁绍咬牙切齿。
“那是个能在火海里闭气、徒手扯断千斤铁索的怪物。大戟士的阵型,挡不住他手里的画戟。”
“怪物也有怪物的杀法。”
一直没说话的程昱,幽幽地开了口。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那上面画着几样极其古怪的兵器。
“飞镰,套马索,还有掺了精钢倒刺的巨型渔网。”
程昱指着图纸,声音像毒蛇吐信。
“全在金汁和见血封喉的乌头毒里泡了三天三夜。”
袁绍看着图纸上那些阴毒的倒刺,眉头厌恶地拧在了一起。
“用这种下三滥的市井手段,传出去,孤与魏王的颜面何存?”
“颜面能杀吕奉先吗?”曹操毫不客气地冷声反问,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图纸。
“仲德,继续说。这东西怎么用?”
程昱微微躬身:“丞相,寻常刀枪破不开吕布的罡气与重甲。”
“我们不刺、不砍。老臣已在军中挑选了三千名力大无穷的死士。他们不穿重甲,不拿刀枪。任务只有一个:缠住他。”
沮授在一旁提出了质疑:“程公,吕布有拔山扛鼎之巨力。”
“区区几张渔网和绳索,怕是刚罩上去就会被他扯得粉碎,如何能困得住这等怪物?”
“所以网中掺了最坚韧的精钢柔丝。”程昱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不扯,便被网罩住视线。他若强行去扯,精钢倒刺就会死死咬住他的皮肉、卡住他的画戟。”
“我不求能困死他,只要这些软兵器能迟滞他一息的动作。”
程昱抬眼看向曹操与袁绍:“高手相争,一息定生死。”
“只要吕布动作一缓,隐藏在步兵阵后的虎豹骑残部与大戟士精锐,便可越阵而出,乱刃分尸。”
“不需要砍掉他的头,只要淬毒的兵器在他身上擦破一点皮,大罗神仙也得死。”
听完这番严丝合缝的剖析,密室内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没有正面对决的英雄气概,全是最阴毒的算计。
精密,狠毒,环环相扣。
从消耗阵地、压缩空间,到专门针对敌方主将的特种绞杀。
这套战术,凝聚了两位枭雄最后的底蕴,在冷兵器时代的逻辑里,近乎无解。
曹操双手撑着案几,死死盯着沙盘,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凶光。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就这么打!”
……
次日凌晨。天色昏暗,残星未退。
邺城的主城门后,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大军。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中,曹操与袁绍并肩而立。两人身披重甲,手里端着满满一碗烈酒。
没有慷慨激昂的废话。
曹操举起酒碗,目光扫过前方那群眼神麻木的胡人奴隶,又扫过身后那些紧握长戟、呼吸沉重的精锐步卒。
“吕布托大分兵,想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座孤城里。”
曹操的声音在城洞内冷硬地回荡,“但他忘了,困兽最凶!”
“今日这套杀阵,是他自己作大死给咱们留下的活路!诸君,用人海淹没他!用铁网缠死他!”
曹操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啪!”
粗瓷酒碗重重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出城!杀吕布!”袁绍同样摔碎酒碗,拔出长剑,厉声嘶吼。
“杀!”
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憋屈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嘎吱——轰!”
邺城的四扇厚重城门,同时大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
二十五万大军,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水,顺着四方城门倾泻而出。
这不是徐州平原上那种毫无章法的炸营冲锋。这是一台经过极其精密编排的杀戮机器。
最前方的十万胡人奴隶被督战队的刀枪逼迫着,举着厚重的木板,像发疯的蚁群一样,扑向那些灰白色的水泥壕沟。
在他们身后,是如林并进的重盾和大戟。
大军踏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带着破釜沉舟的必杀决心,向着楚军那座显得有些单薄的中军大营,浩浩荡荡地碾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