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寿春城南。
水泥官道上,十几辆挂着锦缎的豪华马车,在私兵护卫下停在钟山脚下。
车帘掀开,一群身着名贵蜀锦长衫的世家子弟,手持折扇走下马车。
陈群的独子陈泰,荀氏的年轻俊杰荀顗,皆在其中。
看着周围那些背着旧书箱、脚底沾泥徒步走来的寒门学子,他们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这就是吕布招揽的人才?”荀顗用折扇掩着口鼻挥了挥衣袖。
“一股土腥味。跟这帮泥腿子同堂听学,简直有辱斯文。”
陈泰冷笑:“由他们去吧。吕布懂打仗,但治天下,终究得靠咱们这些人。”
“走吧,去看看这所谓的皇家太学是个什么破落院子。”
然而,当这群世家天骄转过山角,抬起头时。
所有人脸上的高傲与嘲弄,瞬间凝固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破落的茅草院,也不是低矮压抑的传统木质学宫。
而是一座占地极广、用灰白水泥浇筑而成、高达三层的庞大建筑群。线条冷硬霸道。
最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镶嵌在墙体上的一排排巨大窗户。
那不是糊纸的破木格子,而是一整块能让阳光毫无阻碍倾泻进室内的玻璃!
明亮的阳光穿透玻璃,将宽敞的太学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站在这座跨时代的建筑前,刚才还自诩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们,突然生出一种渺小如蝼蚁的错觉。
......
寿春城南,皇家太学正式开课。
钟山脚下,数千名学子涌入这座灰白色的庞大建筑。
太学的规矩很简单:包吃包住。每日三餐,白面馒头管够,中午有一勺肥腻的豚肉。
最让学子们疯狂的,是藏书阁。
吕布动用了徐州的活字印刷坊,日夜赶工,将数万册印制规整的典籍一车车拉进太学。
只要拿得出太学的木牌,皆可借阅。
但在这座跨时代的学府里,人群却泾渭分明地裂成了两块。
东院的讲堂里,熏香缭绕。
几百名穿着蜀锦、佩戴玉佩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
他们席地而坐,抚琴对弈,高谈阔论着庄子的逍遥、周易的玄妙、儒经的礼敬。
而西院的檐廊下。
上千名穿着粗布麻衣、脚踩草鞋的寒门学子,正啃着干冷的馒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大汉律和九章算术。
他们没有名师指点,只能靠死记硬背。遇到不懂的算理,便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一遍遍推演。
双方在太学的石板路上遇见,连眼神都不愿交汇。
世家子弟嫌弃寒门身上的汗酸味。寒门子弟则咬紧牙关,在心里憋着一口气。
半月后,太学中庭。
这是阚泽定下的规矩。每月逢五,全院学子齐聚大堂,公开辩经。
大堂内,人头攒动。
阚泽坐在首位,尚未开口。荀氏的天才子弟荀顗,便施施然站起身,抖了抖平整的锦袍,走到大堂中央。
“祭酒大人。”荀顗微微拱手,目光却扫向西侧那些正襟危坐的寒门学子,嘴角挑起一抹戏谑。
“太学讲究唯才是举。今日,学生想向西院的同窗,请教一二。”
寒门阵营中,一名黑瘦、双眼透着倔强的学子站了起来。他叫李二牛,是第一批考入太学的农家子。
“你想问什么?”李二牛攥着拳头,声音发紧。
荀顗展开折扇,摇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尚书·洪范有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然春秋左传又载:礼,经国家,定社稷。”
“敢问这位同窗,若遇水患,灾民聚众抢粮,依此二经,该当何论?”
李二牛愣住了。
他只背过汉律的盗窃罪和谋逆罪。他连尚书的残卷都没摸过,哪里懂什么微言大义?
“抢粮就是死罪。”李二牛咬着牙,搬出自己熟知的律法。
“依律,聚众百人以上劫掠官仓,斩立决。”
“荒谬!”
荀顗猛地合上折扇,大声呵斥,“不教而杀谓之虐!”
“春秋重礼教,讲究先导后诛。你连王道和礼教的本源都没摸透,满脑子只有砍头杀人。若让你去当一县之长,岂不是要逼得百姓造反?”
李二牛涨红了脸,嘴唇直哆嗦。
他想反驳,他想说灾荒时若不镇压暴民,整个县的粮仓都会被抢空,死的人更多。
但他找不到词藻,他不懂引经据典。在那套古奥且高高在上的经学逻辑面前,他那些朴素的实干经验,就像是上不了台面的烂泥,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哈哈哈哈!”
东侧的世家子弟爆发出一阵哄笑。
“连洪范都没读过,也敢来太学丢人现眼?”
“果然是种地的泥腿子,字认全了吗就来谈治国?”
陈群之子陈泰靠在柱子上,语气刻薄:“太学这等神圣之地,真是被这些粗人弄得乌烟瘴气。”
西侧的上千名寒门学子,死死低着头。
许多人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憋屈。
极致的憋屈。
他们不怕吃苦,不怕流血。
但这种看不见刀枪的文化碾压,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碎了他们的自尊。
人家祖辈几百年传下来的学问壁垒,确实不是他们苦读几个月就能追平的。
荀顗站在堂中,看着那些不敢还嘴的寒门学子,享受着智力上绝对碾压的快感。
他冷笑着扫视全场,扔下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言。
“陈胜当年喊过一句笑话,叫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荀顗将折扇敲在手心,一字一句,声音刺耳。
“今日我便告诉你们。”
“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
“就算楚王给你们盖了学堂,给了纸笔。这天下的文章,治国的经纬,你们这辈子,也做不出来!”
大堂内,死寂一片。
阚泽坐在首位,握着木尺的手背青筋暴突。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按照太学的规矩,学术辩论,不论出身,只看输赢。
寒门在经义上,确实输得一败涂地,他若是插手,反倒是会将此事推向更加无可挽回的地步,到时候此事更加难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