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成都。
绵绵细雨笼罩着这座天府之国,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相比于北方那肃杀的干冷,蜀中的冬天显得格外温柔。
然而,刚刚入主成都州牧府的刘备,此刻却觉得浑身发冷。
案几上摆着的并非益州的户籍图册,而是一枚金黄色的龙元,以及一份从江淮辗转传来的布告。
“备……终究是慢了一步啊。”
刘备长叹一声,手指摩挲着那枚做工精良的龙元,眼眶微红。
这不是演戏,这是发自内心的酸楚与无力。
他好不容易那是靠着张松献图、法正带路,又在入蜀后装了半年的孙子,才终于把同宗兄弟刘璋挤兑走,拿下了这益州基业。
本以为有了这天府之国,便能依托险关,坐看天下成败。
可谁能想到,不但其他人居然称王了,现在就连吕布都称王了。
“大哥,这吕布也太猖狂了!”
张飞在那边如同拉磨的驴一样来回转圈,豹头环眼瞪得溜圆。
“他自立楚王也就罢了,竟然还搞什么用土豆换金银?”
“俺听细作说,现在连汉中的张鲁都在偷偷把五斗米教存的金子往寿春运,就为了换那什么神粮!”
关羽坐在一旁,手中春秋虽未放下,但那一双丹凤眼却微微眯起,抚须的手顿了顿。
“三弟,莫要小看这枚铜钱。某观此物,工艺鬼斧神工,各面颜色不一不说,还坚固非凡,绝非寻常工匠能造。”
“吕布以此物锚定粮食,是在抽天下的血。”
“二弟说到了点子上。”
刘备放下龙元,抬头看向坐在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文士。
“元直,如今曹操称魏,袁绍称赵,吕布称楚。这天下难道真的已经没有我大汉的容身之地了吗?”
徐庶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相比于在荆州时的意气风发,此刻的徐庶显得更加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随刘备入蜀,亲眼见证了这位主公的隐忍与手段,也更清楚如今局势的险恶。
“主公,大汉的名分,在吕布那条金龙异象出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徐庶的话很直,直得让刘备心头一颤。
“如今的局势,吕布是独一档。他有无双的武力,再加上土豆红薯,以及开科举选寒门,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占尽。”
徐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寿春的位置重重一点。
“曹操和袁绍虽然称王,但那是被动应对,是虚火。唯独吕布,他是实打实的在立国。”
“那步骘推出的龙元,看似是做生意,实则是在用经济手段瓦解诸侯的战争潜力。”
“若是照这么下去,不出三年,益州的府库也会被那些贪图土豆的蜀中世家搬空,运到寿春去。”
刘备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案几边缘:“元直,计将安出?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徐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备。
“主公,想活,想争天下,我们就得学。”
“学?”刘备一愣。
“对,学吕布!”徐庶语气斩钉截铁。
“吕布能做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做?虽然他那武力我们学不来,但他治国的法子,我们可以照搬!”
徐庶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吕布开科举,打破了世家垄断,所以寒门归心。”
“益州如今最大的隐患,便是本土派系盘根错节。主公既然入了蜀,就不能被这些世家牵着鼻子走。”
“臣建议,主公即刻发布招贤令。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论出身,只要有才,皆可入府为官。”
“咱们虽然搞不出那般精细的科举,但只要把姿态做足,定能收拢蜀中寒门与外来流民之心,以此制衡益州旧部。”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正合他意。他毕竟是外来户,想要彻底掌控益州,必须扶持自己的力量。
“第二,”徐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狠辣,“土豆。”
“那东西臣研究过,产量确实惊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吕布以此物为饵,钓尽天下财富。我们不能只当那被钓的鱼。”
“益州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若是我们也有了土豆,哪怕封锁剑阁,闭关锁国,也能养活百万大军!”
刘备急切道:“可吕布对土豆的管控极严,流出的都是熟食,根本无法种植。”
“那是对普通百姓。”徐庶冷笑一声。
“主公手下有白毦兵,皆是精锐死士。臣建议,派遣百名死士,乔装打扮,潜入江淮。”
“粮食是藏不住的,毕竟是要分发去种植的。吕布自己显然也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选择了开通互市。”
刘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此事,便交给陈到去办。务必隐秘,绝不可让吕布察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徐庶看着刘备,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主公,绝不可称王。”
张飞一听就不乐意了:“军师这是什么话?那三姓家奴都称楚王了,大哥乃是帝室之胄,怎么就不能称王?”
“正因为是帝室之胄,才不能称王!”
徐庶厉声道:“如今曹、袁、吕三家称王,已成众矢之的。尤其是吕布,他风头太盛,必将引来曹操和袁绍的联手死磕。”
“我们要做的,是坐山观虎斗。”
徐庶走到刘备面前,躬身道:“主公应继续以汉臣自居,痛斥三贼僭越,占据道德高地。”
“这样,天下的保皇派、对吕布新政不满的旧世家,都会视主公为最后的希望。”
“让他们在中原打生打死,我们则在蜀中积蓄力量,推广土豆,训练精兵。待到他们三败俱伤之时,主公再出祁山,席卷天下!”
刘备听完这番话,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站起身,走到徐庶面前,深深一拜:“元直之言,如拨云见日。备,受教了。”
……
数日后,寿春。
吕布手里拿着一份来自校事府的密报,那是刚刚从益州传回来的消息。
“招贤令?偷土豆?”
吕布看着密报上的内容,忍不住笑出了声,随手将那竹简扔在桌上。
“主公,那刘备倒是学得快。”
站在一旁的步骘捡起密报看了看,眉头微皱。
“徐元直确实有两把刷子。若是真让他们把土豆偷去了蜀中,依托那里的地形,怕是会成个难啃的乌龟壳。”
“是不是通知荆州那边,加强盘查?”
吕布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不用查,让他偷。”
“啊?”步骘一愣。
吕布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落在被群山包裹的益州。
“子山啊,你是个聪明人,但你也被一叶障目了。”
吕布伸出手,在那益州的位置上轻轻一按,仿佛要将那片山川碾碎。
“刘备以为他抄了我的卷子,就能考出一样的分数?简直可笑。”
“土豆固然重要,但他靠偷、靠买能买多少?”
“以他这种手段,想要覆盖全益州,没个十年八年根本不可能。而十年八年之后,孤怕是已经一统天下了。”
吕布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让他去折腾吧。他把蜀地治理得越好,将来我接手的时候,就越省心。”
吕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两个人。曹操,袁绍。”
“大典结束了,路也修得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做好战前准备。如今龙币铺开,袁绍和曹操多半是坐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