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场政治风暴在江淮大地上彻底扎根。
建安五年的冬末,寿春城被一层厚重的晨雾紧紧包裹。
天还没亮,城内的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传来的阵阵凉意。
然而,本该寂静的街道上,此刻却响起了密集成片的脚步声。
那是布鞋踏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没有甲胄的碰撞,却带着一种比行军还要凝重的决绝。
城中心的演武场,早已被改造成了规模空前的考场。
在周围高耸的火把映照下,数千名考生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交错在一起,如同一片翻涌的墨海。
这些人中,有披着打满补丁长衫的落魄中年,他们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有尚未及冠的少年,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惊恐与亢奋。
甚至还有不少从北方兖州冒死偷渡而来的寒门才俊,他们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露出了冻得紫青的脚趾。
这就是吕布许下的那个机会,一个让他们疯狂的机会。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刺破云霭,笼罩在寿春上空两个月之久的沉闷终于被打破。
“入场——!”
高顺的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如同洪钟大吕,震碎了晨雾。
数千名考生开始有序地步入考场。
没有仆从相随,没有名士引路,每个人手里提着的,只有一个装有笔墨纸砚的简陋竹篮。
随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整座考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种寂静中,只有炭火盆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无数人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
考试进行到中途,考场入口处传来了轻微却极具存在感的脚步声。
吕布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战甲。他只是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宽带,整个人显得异常挺拔。
随着他步入考场,周围的空气似乎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那是大成后的龙吟铁布衫在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场,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皮肤表面隐约流转着暗金色的龙影。
在正午阳光的折射下,他周身仿佛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每一寸肌肉的律动都带着极轻的嗡鸣。
原本正埋头苦思的学子们,本能地感到了某种神圣的压迫感。
当吕布走过一条条考巷时,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手,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在这些从未见过天命的寒门子弟眼中,这位缓步而行的温侯,不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武将,而更像是一尊从古籍中走出来的、巡视人间的天神。
吕布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深邃且平静,像是在审视着这一颗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
他在算术与实务的区域停下了片刻。
那里坐着一名面容清癯的青年,虽然衣衫单薄,但坐姿极正。
他手中的算盘拨动得悄无声息,卷面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关于新占领区粮食本位制度的推演。
吕布扫了一眼那卷头上的名字:会稽,步骘。
吕布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目光在那老练的方案上停留了三秒,便移开了视线。
步骘虽未抬头,却能感觉到那种如山峦般的阴影在背后一掠而过,那股残留的温热龙气,让他原本有些冻僵的手指瞬间恢复了知觉。
转过一角,吕布来到了军事策略的区域。
在这里,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锐利的杀气。
那是一个气质沉稳得有些冷酷的年轻人,他的卷子上没有半句废话,全是针对荆州防线最阴狠的穿插建议。
那种打法,完全不讲仁义道德,只有极致的效率与破坏。
吕布看着那卷子上的署名:义阳,魏延。
吕布依旧没有开口询问,在这个庄严的考场里,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魏延那由于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一路巡视,吕布看到了无数双通红的眼,看到了无数张由于过度思考而显得苍白的脸。
这就是科举,它打破了那种只有通过举荐才能入仕的血脉垄断。
在这里,在吕布那若有若无的龙气笼罩下,这些原本注定要在乡野间默默腐烂的才华,第一次得到了公平展示的机会。
此时,考场外的寿春城,却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那些逃过了清洗的世家家主们,此刻正聚集在不远处的酒楼上。
他们凭窗而望,看着那座被金色光晕笼罩的考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名利之徒……全是名利之徒!”
一名老者枯瘦的手指死死扣在窗棂上,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吕布在用这种粗鄙的戏法,毁掉圣人的名誉!他让这些贱民、商贾、屠夫之子进入朝堂,这是在折断大汉的脊梁啊!”
“折断?”
另一名中年名士惨笑一声,看着考场门口那些即使被士族斥责为叛徒却依然执意参考的寒门学子。
“张老,您还没看明白吗?吕布这一手,是把这天下的读书人,全变成了他的门徒。”
“他连汉帝的圣旨都不接,哪还有所谓的大汉?”
酒楼内的哀叹声,被考场内那偶尔传来的龙吟回响彻底淹没。
......
当沉闷的铜锣声最后一次在考场上空回荡时,所有考生的笔尖几乎同时停滞。
“收卷!”
陈宫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冬袍,带着几十名临时抽调的精干吏员走入考场。他的步履很急,每走到一个案几前,都会亲自核对封泥与姓名。
鲁肃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叠已经封好的卷宗,神色肃然。
随着沉重的考场大门缓缓推开,一股冷冽却清新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原本压抑到了极点的考生们如释重负,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去。
“子山,那道关于粮草转运的题,你最后是怎么算的?”
刚出校场,一名同样穿着单薄的学子便急不可耐地拉住了步骘,虽然冻得嘴唇发紫,脸上却挂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步骘紧了紧背后那个破旧的书箱,神色间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太守府:“算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温侯真的在看我们的卷子。”
“刚才他走过我身后时,那种感觉……咱们这些年读的书,总算没白费。”
“是啊,原本以为这辈子就烂在乡下了,没想到还能在这寿春城里争个高低。”
不远处,魏延正拎着自己的行囊,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几个同乡围在他身边,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城内的酒价,盘算着等放榜这几天去哪儿兼差赚点口粮。
这些年轻人的笑声在残阳下传得很远,虽然很多人依旧衣衫褴褛,但那种只有在看到希望时才会有的生气,正在这些寒门子弟身上悄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