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北,新挂牌的招贤馆大门敞开。
虽然已是深秋,但门口依旧挤满了人。
负责登记的文吏坐在案后,机械地蘸着墨,眼皮子都在打架。
“你会什么?”文吏头也不抬地问。
“俺杀猪杀得快!”
案前站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边说着,一边还试图从怀里掏那把油腻腻的剔骨刀给文吏展示。
“一刀下去,那猪连叫都来不及……”
“去去去,左转去兵募处,这里招的是治国安邦的才,不是杀猪的。”文吏不耐烦地挥挥手,笔尖上的墨汁甩了那汉子一脸。
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紧接着上来一个酸腐书生,张口就是:“在下通读诗经,有……”
“九章算术会吗?律法懂吗?水利知道怎么修吗?”文吏直接打断。
书生愣住了,憋红了脸:“圣人言……”
“只会背书的去右边领两个馒头,下一位。”
文吏叹了口气,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自从这招贤令发出去,来的全是这些货色。
真正有点本事的,大多还在观望,毕竟吕布杀世家的手段太狠,读书人心里都犯嘀咕。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这谁啊?要饭都要到这来了?”
“这箱子比人都大,也不怕压折了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一个瘦削得有些过分的身影走了进来。
这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单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还打着两个显眼的补丁。
深秋的风一吹,那单薄的布料就紧紧贴在他身上,显出排骨一样的身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个巨大的竹制书箱。
那书箱足有半人高,看起来沉重无比,两根背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肉里。
文吏皱了皱眉,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仿佛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穷酸气。
“我们要招的是贤才,不是难民。施粥棚在城南,你去错地儿了。”文吏摆摆手,连笔都没拿起来。
那年轻人没有动,也没有因为周围人的嗤笑而面露窘迫。
他只是抬起手,用冻得发紫的手指理了理鬓发,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会稽阚泽,字德润。特来应招。”
声音不大,但很稳,透着一股子冷清劲儿。
文吏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会稽来的?这么远的路,你就背着这个走过来的?”
“家贫无马车,只能以此代步。”阚泽淡淡说道。
“行了,看你这一身也知道没钱。”文吏有些不耐烦,指了指门口。
“回去吧。温侯要的是能干实事的,你这身板,我看连桶水都提不动,能干什么?”
阚泽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越过文吏,看向招贤馆内那块写着唯才是举的匾额。
“泽通晓经史,对天文历法亦有涉猎。这匾额上既然写了不问出身,为何到了大人这里,却要以衣冠取人?”
“嘿,你这穷书生还教训起我来了?”文吏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站起身就要喊人。
“来人!把这个捣乱的给我叉出去!”
两个兵卒刚要上前,一只手突然按在了文吏的肩膀上。
文吏感觉肩膀一沉,像是压了一块铁锭,回头刚要骂,等到看清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咽了回去,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主……主公?”
吕布不知何时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戴头盔,黑发随意束在脑后,手里还捏着两个铁核桃,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阚泽。
刚才那一幕,他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懂天文历法?”吕布走到阚泽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几乎将瘦弱的阚泽完全笼罩。
阚泽没有退,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他微微仰起头,迎着吕布审视的目光:“略懂。”
吕布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书箱:“这里面装的什么?金银?”
“书。”阚泽回答得言简意赅。
“书?”吕布笑了,他随手拍了拍那竹箱,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么沉,怕是有几百卷吧。逃难的人都带粮食盘缠,你带一箱子死物?”
“腹中有粮,一日不饥;腹中有书,终身不惑。”阚泽看着吕布,眼神清亮。
“泽家中贫困,唯有这些书简是安身立命之本,人在此,书便在此。”
吕布眼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认真。
这个年头,能把书看得比命重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读死书的腐儒,一种是真正有大毅力的狂徒。
看这小子的眼神,不像是个腐儒。
“有点意思。”吕布转动着手中的铁核桃,发出咔咔的声响。
“既然你看了我的榜文,应该知道我这里给得起价钱。你是想做官,还是想发财?”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眼前,换做任何人,恐怕此刻都已经跪下谢恩了。
阚泽却沉默了,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吕布,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贪婪的渴望。
“泽听闻温侯查抄世家,得藏书万卷。”
“今日阚泽斗胆,愿将这一身所学卖于温侯,不取分文俸禄。只求温侯开恩,允泽入府,阅尽那些藏书!”
招贤馆内外,一片死寂。
文吏张大了嘴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阚泽。
这人脑子坏了吧?给官不做,给钱不要,就要看书?
吕布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阚泽那双因为提到书而发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世家会怕他。
因为像阚泽这样的人,缺的从来不是才华,而是那个让他们看一眼书的机会。
“你想看书?”吕布的声音低沉下来。
“想!做梦都想!”阚泽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
吕布突然弯下腰,那双能生撕虎豹的大手,直接抓住了地上那个沉重的书箱。
“主公?”旁边的亲卫大惊,想要上前帮忙。
吕布摆手制止,他单臂发力,那个压得阚泽步履蹒跚的大箱子,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地被提了起来。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吕布提着书箱,另一只手拍了拍阚泽满是尘土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阚泽一个踉跄,却也拍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走,进去。今晚我把书库的钥匙给你,什么时候看吐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跟我谈做官的事。”
说完,吕布提着那破旧的竹箱,大步流星地向府内走去。
阚泽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
他想过会被拒绝,想过会被嘲笑,甚至想过会被乱棍打出,唯独没想过,这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温侯,会亲自替他提箱子。
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他猛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紧紧跟了上去。
招贤馆外,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神中的戏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