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新野县。
这是一座位于荆州最北端的小县城,城墙低矮,人口稀少。
但这却是刘表用来抵御北方曹操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刘备漂泊半生后的暂栖之地。
县衙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刘备坐在主位上,两鬓已见斑白。他看着手中关于淮南战局的简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因何叹气?”
张飞是个急性子,见刘备愁眉不展,忍不住问道。
“可是那曹操又要打来了?俺老张这就去磨矛!”
“非也。”
刘备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落寞。
“翼德你看,吕布诛袁术、吞淮南、服江东,如今更是坐拥徐扬二州,兵精粮足,已有霸主之象。”
“曹操虽在豫州受挫,但根基深厚,依旧雄踞中原。袁绍统一河北,虎视眈眈。”
说到这里,刘备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天下英雄辈出,而我刘备……半生飘零,至今连一块立锥之地都没有。每念及此,怎能不悲?”
关羽丹凤眼微睁,抚须安慰道:“大哥乃汉室宗亲,仁义布于四海。”
“如今虽困顿,但正如潜龙在渊。只需得一时机,必能飞龙在天。”
“时机……时机在何处啊?”刘备苦笑。
就在三兄弟相对无言之时,县衙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越而狂放的歌声: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
歌声高亢,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怀才不遇的愤懑,直透云霄。
刘备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此歌词意深远,定非常人!”
他顾不得整理衣冠,快步冲出县衙。
只见街道上,一名身穿青衫、腰佩长剑的文士,正仰天长歌,步履踉跄,似乎有些醉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刘备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至极。
“先生留步!刘备这厢有礼了。”
那文士停下脚步,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刘备,突然大笑。
“久闻刘皇叔仁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单福,乃乡野村夫,不知皇叔有何见教?”
此人正是化名“单福”的徐庶。
一番交谈之下,刘备只觉得如饮甘露,此人对天下大势的见解、对排兵布阵的韬略,皆是他生平仅见。
“先生大才!备愿拜先生为军师,早晚请教!”刘备紧紧握住徐庶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徐庶看着刘备那真诚的眼神,心中那一丝试探也随之消散。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刘备郑重一拜:
“蒙主公不弃,庶愿效犬马之劳,助主公匡扶汉室!”
这一天,飘零半生的刘备,终于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顶级军师。
新野虽小,却已隐隐有了腾飞之势。
……
淮南,寿春城。
与新野的寒酸不同,这座刚刚易主的都城依旧繁华。但在那繁华的阴影下,一股针对吕布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城东,一座极尽奢华的府邸深处,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几位身穿锦衣、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起,但这几位在淮南呼风唤雨的世家家主,此刻的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诸位,都到了这时候了,也别藏着掖着了。”
坐在上首的赵家家主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
“那吕布这几日的动作,你们也都看到了。分了我们的田,收了我们的商税,甚至连那些泥腿子挖出来的土豆,都成了他收买人心的利器!”
“是啊!”另一位王家家主咬牙切齿。
“那土豆一出,粮价暴跌!我屯的那些陈粮,现在价格越来越低,长此以往下去,吾等控制平民的手段将彻底失效,吕布这是在挖我们世家的根啊!”
“更可恨的是那个鲁肃!”李家家主一巴掌拍在桌上。
“一个乡野地主,竟然被吕布奉为上宾,位居陈宫之下!而我们这些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却被他弃之如敝履,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捞不到!”
众人越说越气,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习惯了流水的诸侯,铁打的世家。
无论谁来做主,都要依仗他们出钱出粮出人,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可吕布偏偏是个异类,他手里有兵,现在有了土豆,手里还有了粮,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赵兄,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吕布坐大,把我们一点点蚕食干净?”
赵家主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毒蛇般的阴狠。
“硬拼,肯定是不行的。陈家满门抄斩的血还没干呢,吕布手里的刀太快,咱们脖子太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
“但是,治国可不是光靠杀人就行的。他吕布不是要安民吗?不是要发展吗?咱们就给他来点软的!”
“赵兄的意思是……”旁边的王家家主眼睛一亮,似乎猜到了什么。
“涨价!”王家家主阴恻恻地接茬道。
“从明日起,各家名下的布庄、盐铺、铁匠铺,全部给我涨价!”
“理由现成的——战乱缺货!我要让这寿春城里,百姓买不起布,吃不起盐,用不起铁锅!”
“不仅仅是物资。”李家家主也心领神会,补充道。
“还有那些工匠!让我们控制的那些工匠,全部给我怠工!”
“修城墙的、造兵器的,通通给我慢下来!就说身体不适,或者材料不足!”
“可是……”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位小家族的族长迟疑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惧色。
“那吕布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咱们这样做,万一他翻脸了怎么办?到时候大兵一围,咱们怕是……”
话音未落,就被赵家主不屑地打断了。
“怕什么?”
赵家主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
“我们是正常做生意,又不是造反!物价上涨那是天灾人祸,工匠生病那是人之常情,他吕布凭什么杀人?”
“难不成他吕布能把满城的商贾都杀光了?若是那样,这寿春城也就废了!他敢吗?”
众人闻言,心中稍定。
是啊,法不责众,更何况他们手里掌握着全城的经济命脉。吕布要是真敢大开杀戒,整个扬州的经济瞬间就会崩溃。
“赵兄言之有理!富贵险中求!”
“咱们要让吕布知道,没有我们世家点头,他这徐州和淮南,就是一潭死水!”
“等到民怨沸腾的时候,我看他这仗还怎么打!我看他这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好!就依诸位之计!”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最致命!”
几位家主相视一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