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这片曾经富庶的中原腹地,此刻却被战火烧成了一片焦土。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黑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
放眼望去,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被大火熏黑的房梁斜插在废墟中,像是一根根指向苍天的枯骨。
黑色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随时准备俯冲而下,啄食那无人收敛的尸体。
汝水河畔,三方势力的军旗犬牙交错,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曹军的虎豹骑虽然精锐,但此刻也显得疲惫不堪,战甲上布满刀痕,战马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
袁绍的大戟士仗着人多势众,在北面肆虐,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不仅抢粮,更在杀人立威。
而刘表的荆州兵则在南面苦苦支撑,盾牌早已破烂不堪,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绝望的嘶吼。
这三头巨兽在这狭小的豫州大地上反复拉锯,今天你夺我一城,明日我抢你一寨。
战场之上,断折的长戈与破碎的旌旗混杂在泥泞的血肉之中,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肢体。
而在两军阵前的夹缝中,却是更加令人心碎的景象。
“娘……我饿……”
官道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趴在母亲怀里,声音微弱得像只小猫。
那母亲面如菜色,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紧紧搂着孩子,却拿不出半点吃食,只能机械地将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试图给他最后一点安慰。
在她身后,是一长串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
他们有的推着独轮车,上面载着仅剩的家当和走不动的老人;有的拄着木棍,腿上裹着发黑的破布,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还有些人已经走不动了,倒在路边的沟渠里,身体渐渐僵硬,唯有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灰暗的天空。
乱兵经过时,他们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成一团,祈祷着屠刀不要落下。
两军交战时,他们又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在荒野中狂奔,不少人就这样惨死在流矢和马蹄之下。
这里,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
与此同时,淮水之滨,徐州边境。
明明只是一河之隔,这里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秋日的暖阳洒在金黄色的麦田上,屯田区内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今天,是官府统一发粮的日子,也是第一批土豆正式下发给普通百姓的日子。
几个巨大的粮台前,早已排起了长龙。
当那些当兵的将一筐筐沾着泥土的土豆倒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时,围观的百姓们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啥?”一个老农颤抖着手,捡起一颗拳头大的土豆。
“沉甸甸的,咋跟石头蛋子似的?”
“老伯,这叫土豆!是温侯求来的祥瑞!”
负责分粮的什长一脸自豪,大声吆喝道:“温侯说了,这东西亩产三千斤!”
“哪怕是荒地沙地都能种!以后咱们徐州人,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多少?三千斤?”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俺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一亩麦子也不过三百斤啊!这一亩顶十亩?这不是神仙种的是啥?”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一名抱着孩子的老妇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堆土豆连连磕头,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
“老天爷开眼了!温侯是有大福气的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救咱们穷苦人的!”
这种震撼,迅速演变成了一种狂热的信仰。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什么霸业、什么天下都是虚的,唯有这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才是实打实的天道!
不多时,村庄的上空便飘起了袅袅炊烟,带着一股独特的淀粉香气。
家家户户的锅里,都炖着热气腾腾的土豆块。
而在淮河岸边,无数衣衫褴褛的豫州难民,正不顾一切地想要渡过那条并不宽阔的河流。
“宁做徐州犬,莫作豫州人!”
这句童谣在边境线上流传开来。
百姓们捧着热乎乎的土豆,看着对岸的战火,心中对吕布的拥戴达到了顶峰。
......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就在百姓欢呼雀跃,视土豆为神物的同时,几座深宅大院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下,几位世家的家主的面容阴晴不定。
“诸位,都听说了吗?”
坐在上首的赵家家主声音沙哑,手里死死攥着一颗刚从外面弄来的土豆。
“亩产三千斤……而且不挑地,不挑水。”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吕布吹嘘的!”另一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但眼底的恐慌却出卖了他。
“我亲自派人去屯田区看了。”赵家主惨然一笑。
“是真的。那些泥腿子挖出来的,一窝就有一脸盆那么多。”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这些世家大族来说,这小小的土豆,比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们之所以能把持地方,能让诸侯看脸色,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他们掌握了土地,掌握了粮食!
遇到灾年,百姓为了活命,只能卖身为奴,依附于他们。
可现在,有了这种亩产三千斤的神物,百姓随便找块荒地就能活命,谁还会来给他们当牛做马?
谁还会来借他们的高利贷?
“粮价……要崩了。”
角落里,一个胖胖的家主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冷汗。
“我库里还囤着五万石陈粮,等着灾年卖高价呢,这下全完了!全变成烂泥了!”
赵家主将手中的土豆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稀烂。
“吕布这一手,是在挖我们的根啊!他不需要我们出粮了,也不需要我们安抚百姓了。”
“有了这东西,他就是扬州唯一的王,而我们……”
赵家主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阴霾:
“我们,成了随时可以被踢开的绊脚石。”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百姓庆祝丰收的欢呼声。
那声音听在这些世家家主的耳中,却宛如为他们家族敲响的丧钟,刺耳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