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军大营,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这本该是士兵们睡得最沉的时候,但整个营盘却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叹息和战马不安的低鸣。
中军大帐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灰败的脸庞。
孙策坐在主位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
他身上那些皮肉伤并不重,但内心的创伤却让他痛不欲生。
“公瑾……”
孙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是不是……真的打不过他吗?
“那种力量,那种反应,还有那匹会飞的马……我感觉我像是在跟一座山战斗。”
帐下的程普、黄盖等老将面面相觑,却无言以对。
他们跟随孙坚南征北战,什么场面没见过?
昔日洛阳之战他们也曾与吕布激战,孙坚甚至还接连与吕布交手都不落下风。
可哪像现在,这吕布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视千军万马如无物,三次单枪匹马生擒主帅的存在,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
要不是他们曾见过吕布,甚至怀疑眼前之人不是吕布,而是另有他人。
毕竟,那种力量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现场,韩当低着头走了出来,声音干涩。
“军中已经有流言了。有人说,吕布是天神下凡,咱们是在逆天而行。”
“有些士卒……甚至在私下议论要不要投降,以此来保命。”
“砰!”
孙策猛地抬起头,虽然眼中布满红血丝,但那股子傲气让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投降?我孙伯符宁可战死,也绝不向那个匹夫投降!”
“当然不能投降。”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瑜突然开口。
他坐在舆图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孙策还要憔悴,双眼充满了血丝,原本整洁的儒袍此刻也有些凌乱。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都要狠厉。
“我周公瑾自负胸中甲兵百万,岂能输给一介有勇无谋的武夫?”
周瑜猛地站起身,走到孙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伯符,我们还没输!我们还有最后一招,也是最绝的一招!”
“还有招?”众将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虽然带着怀疑,但也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置之死地而后生。”
周瑜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舆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铁桶阵。”
这三个字一出,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吕布之所以能两次生擒你,是因为我们给了他游斗的空间,给了他发挥赤兔马速度的机会。”
周瑜语速极快,声音冰冷。
“而且他狂妄,他自信,他只有三千人,却敢视我们数万人如无物。”
“那我们就利用他的狂妄!”周瑜指着那个血红的圈。
“明日,集合所有兵马,不留预备队,不留后路。就在平原之上,结成一个如同铁桶一般的死阵!”
“盾牌手在前,层层叠叠,不留一丝缝隙;长枪手在后,枪尖如林,密集如雨。将伯符你护在中军核心,里三层外三层,把两万人马压缩到极致!”
周瑜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吕布不是狂吗?不是喜欢冲阵吗?我们就赌他敢不敢继续带兵冲进这万军丛中!”
“只要他敢进来,哪怕他是天神下凡,哪怕赤兔马能飞,在如此密集的人墙面前,他也施展不开!”
“我们有两万人,就算是挤也要把他那三千人给活活挤死!”
这是一个笨办法,放弃所有的机动性,放弃所有的战术变化,纯粹用人命去堆,用密度去填。
“只要把他困在阵中一刻钟,我们的人海就能把他淹没!”
听完周瑜的计划,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就是拿人命去填一个坑,去赌吕布会不会跳下来。
孙策看着地图上那个血淋淋的圈,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眼中的迷茫与自我怀疑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
他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好!”
孙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就赌这一把!这是最后的尊严之战!”
他猛地拔出腰间古锭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案几上,木屑纷飞。
“传令全军!明日结铁桶死阵!后退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与此同时,周瑜再次走了上来,他要为这最后的赌局加上双重保险。
他大步走到众将面前,开始分派任务。
“韩当、黄盖听令!”
“末将在!”两员老将齐声应诺。
“你二人不入方阵,各率一千刀斧手,埋伏于大阵两翼的低洼处。”
“一旦吕布冲入阵中被困住,你们即刻从侧后方杀出,不求杀敌,只求切断他的退路!务必像两扇铁闸一样,给我把口子死死封住!”
“诺!哪怕拼上这条老命,也绝不让那厮退出去半步!”
周瑜点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位猛将:“太史慈!”
“在!”
“你率领三千神射手,不带盾牌,不带长矛,只带强弩,全部隐蔽在伯符身后的中军核心。”
“吕布若真的杀穿了前阵,冲到伯符面前,他的战马必然力竭。”
“那时,不要管会不会误伤自己人,给我万箭齐发!把那一块区域给我射成刺猬!”
太史慈眼角一跳,这是要把冲进去的自家兄弟连同吕布一起射杀的绝户计啊。
但他看着周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咬牙道:“末将……领命!”
“程普老将军!”
“老夫在!”
“您率领督战队,就在大阵最后。若有人敢后退半步,无论是谁,也请老将军一刀斩之!”
“诺!”
安排完这一切,周瑜深吸一口气,看向孙策,眼中既有兄弟的情义,也有谋士的冷酷。
“伯符,这大阵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最外层是铁盾长枪,是用来消耗他体力的壳;中间是韩当黄盖,是用来断他后路的锁;最后是太史慈的箭雨,是用来要他命的毒!”
“而你,就是这个磨盘中心的诱饵。”周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一次,我们要用两万人的性命,甚至是你我的性命,去换吕布那一颗人头!”
“只要吕布一死,徐州必乱,淮南必乱。到时候,这天下,依然有我们江东的一席之地!”
孙策听着这环环相扣的布置,眼中的疯狂愈发炽烈。
“好!好一个磨盘!好一个诱饵!”
孙策提着古锭刀,大步向帐外走去,夜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明日,我就把自己钉死在中军大旗之下!要么他吕布死在阵中,要么我孙伯符血洒疆场!”
“全军造饭!饱餐之后,随我……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