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艰难地转过头。
脖颈处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视线中。
那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妇人,正抬起手在脸上一抹。
就像是擦去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原本平庸的五官瞬间发生了变化。
眉眼舒展,鼻梁挺翘。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明媚皓齿,顾盼生辉。
尤其是那双眼睛。
依然闪烁着那道让他魂牵梦绕了二十年的光芒。
叶轻眉背着手,歪着头看着他。
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坏笑。
“怎么?”
“不认识你家小姐了?”
陈萍萍瞪大了眼睛。
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老眼中,此刻满是震惊与骇然。
紧接着。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即便是在鉴查院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失态过的陈萍萍。
此刻却颤抖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小姐?”
“是……是你吗?”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身影。
却又害怕这只是一场即将破碎的美梦。
叶轻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几步走到轮椅前,蹲下身子。
伸手握住了陈萍萍那只颤抖的手。
掌心温热。
是活人的温度。
“是我。”
“我还活着。”
陈萍萍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
这一刻。
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小姐……”
“你没死……”
“你真的没死……”
叶轻眉吸了吸鼻子,伸手替他擦去眼泪。
虽然嘴上还在调侃,但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行了行了。”
“一把年纪了,哭得跟个鼻涕虫似的。”
“也不怕人家笑话你。”
“看看你。”
“这才二十年,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真丑。”
陈萍萍一边哭一边笑。
脸上挂着泪珠,那模样确实有些滑稽。
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
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叶轻眉的脸。
仿佛要把这二十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只要小姐还在。”
“老奴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啊……”
陈萍萍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后。
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
“小姐,当年太平别院……”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现在……”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起死回生。
这可是传说中神仙才有的手段。
叶轻眉站起身,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翘起了二郎腿。
这姿势跟当年的叶轻眉一模一样。
“其实当年那场火,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
“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命硬。”
“再加上长生这孩子有些特殊的本事。”
“就把我这条命给捡回来了。”
叶轻眉说得轻描淡写。
但陈萍萍听得却是心惊肉跳。
特殊的本事?
连死人都能救活?
这哪里是特殊的本事。
这简直就是逆天改命!
陈萍萍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眼中满是震撼。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那个孩子了。
却没想到。
李长生竟然还藏着这样惊世骇俗的底牌。
“看来。”
“这天下的局势。”
“真的要变了。”
陈萍萍喃喃自语。
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的。
充满希望的笑。
听着陈萍萍的感叹,叶轻眉眼中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她视线往下移,落在那辆黑色的轮椅上。
羊毛毯子盖在膝头,遮住了那双曾经跑得比谁都快的腿。
叶轻眉蹲下身。
手掌在那条毯子上轻轻拍了拍。
“刚才光顾着高兴,都没注意这个。”
她的声音有些低。
陈萍萍听着这自责的话,在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却越扩越大。
他忽然双手撑住扶手。
影子在后面刚要伸手去扶,却被他挥手制止。
陈萍萍腰腹用力。
整个人竟然直挺挺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叶轻眉正伤感着,眼前这一幕把她吓了一跳。
她猛地抬头。
只见陈萍萍在地上走了两步。
虽然步履还有些许生疏,但那确实是实打实地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小姐,你看。”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陈萍萍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叶轻眉面前显摆了两圈。
“是王爷。”
“是他用了整整三个月,帮我把这双废腿给接回来的。”
叶轻眉愣在原地。
她看着陈萍萍那双腿,又看了看后院那亮着灯的暖阁。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就已经咧到了耳根。
“好小子!”
“我就知道这孩子随我,本事大着呢。”
“害我白伤心一场,差点就把眼泪给骗走了。”
叶轻眉站起身,十分豪迈地在陈萍萍肩膀上拍了一记。
陈萍萍受了这一掌,身子晃都没晃。
他重新坐回轮椅上。
并非不能走,只是坐了二十年,习惯了这副视角的低矮,也能让人少些防备。
“王爷的手段,确实可以说是通天彻地。”
“这世上,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无论是这双腿,还是小姐您的苏醒,都是王爷的功劳。”
陈萍萍提起李长生时,那语气里的推崇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叶轻眉双手叉腰。
下巴微微扬起。
那股子得意劲儿,比夸她自己还要受用。
“那是自然。”
“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这天下也就是没给他折腾,不然早换个样子了。”
两人笑了一阵。
陈萍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那一双老眼中,透出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他压低了声音。
“小姐。”
“当年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太平别院那场火,还有京都在那几日的血洗,背后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庆国那位陛下,可是好手段。”
“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提到庆帝,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陈萍萍手掌摩挲着轮椅扶手。
“既然您回来了,王爷又有这般本事。”
“这笔账,咱们得好好跟他算算。”
“鉴查院这些年没闲着,只要您一句话,那座皇宫,我也能给它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