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闲身躯微僵,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林婉儿那充满希冀的目光。
这本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
只要点头,既全了林婉儿的心意,也能让自己摆脱这权力的漩涡。
可如今,情况变了。
林婉儿见范闲沉默不语,心中不禁焦急起来。
“范闲,你说话呀。”
“在王府的时候,你不是都答应了吗?”
太子李承乾站在一旁,负手而立。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向着范闲凑近了半步。
随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范公子,那枯井里可是又湿又冷。”
“你说,那是大人挺得住,还是孩子挺得住?”
“机会,只有一次。”
范闲藏在袖中的拳头猛地攥紧。
滕梓荆视他为友,为了他出生入死。
若是为了自己的私事,害得滕梓荆妻儿惨死,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李承乾看着范闲那挣扎的侧脸,心中畅快无比。
即便有那定安王李长生撑腰又如何?
只要抓住了软肋,这范闲还不是得乖乖听命。
这一局,是他赢了。
“......”
庆帝高居龙椅,将下方几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太子那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其中定有隐情。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静静地等着范闲的回答。
林婉儿还在催促,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范闲?”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眼底的挣扎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他张开嘴,正准备说出那个“不”字。
便在此时。
殿外太监那尖细高亢的嗓音突兀地响起,穿透了御书房的门窗。
“定安王求见——!”
随着那一嗓子通禀,御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一道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走入这象征着庆国最高权力的屋子。
李长生身着素白锦衣,神色淡然。
庆帝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李长生平日里极少主动踏足皇宫。
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太子李承乾同样一脸愕然,目光在李长生身上打了个转。
范闲则是猛地抬头,眼神中既有惊讶,又带着几分探究。
唯有跪在地上的林婉儿,见到来人,原本凄苦的小脸上顿时绽出几分喜色。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身子也不自觉地直了几分。
“......”
庆帝将朱笔搁在笔洗之上,深邃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长生。
眼前这个年轻人,气息浑然天成,竟让他这个大宗师都看不透深浅。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庆帝心中生出几分忌惮。
“长生。”
庆帝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在你的王府纳凉,跑到朕这御书房来做什么?”
李长生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婉儿,随即说道:
“听说婉儿要退婚。”
“臣担心她性子软,在这宫里受人欺负。”
“特意过来看看。”
这话一出,林婉儿眼眶一红,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冰冷的皇权争斗中,终究还有长生护着她。
一旁的范闲却是心中一沉,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他本以为李长生此番前来,是有了破解之法。
没想到只是为了给林婉儿撑腰。
太子的威胁如同一把利刃悬在头顶,滕梓荆妻儿的性命捏在人家手里。
这退婚二字,他说不出口。
范闲低下头,拳头在袖中越攥越紧。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答应退婚。”
“滕梓荆的妻儿,我来救。”
范闲身躯猛地一震,双眼圆睁,骇然地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站在原地,嘴唇紧闭,神色未变,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看向他。
聚音成线,直入神魂?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范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只在五竹叔口中听说过,唯有内力深不可测的大宗师,方能做到这般隔空传音。
这定安王,竟藏得如此之深?
可滕梓荆的妻儿被关在绝密之地,李长生真的能救出来吗?
若是信错了,便是两条人命。
范闲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之中,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高台之上。
庆帝对于李长生的话半信半疑。
他瞥了一眼林婉儿,随后看向李长生,淡漠道:
“在这御书房,还没人敢欺负婉儿。”
“既然你来了,就在一旁看着吧。”
说罢,庆帝的目光再次如鹰隼般锁死范闲。
“范闲。”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婚,你到底是退,还是不退?”
帝王威压倾泻而下,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太子李承乾嘴角噙着冷笑,再次向范闲迈近半步。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范闲能听到的音量,阴恻恻地耳语道:
“范公子。”
“那孩子,身子骨可脆得很。”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话。”
赤裸裸的威胁。
范闲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李承乾那张得意的脸上扫过。
随后,他看向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李长生。
对方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似乎这御书房内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关。
赌了!
范闲长吐一口浊气,眼中的挣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他直视庆帝,朗声道:
“陛下。”
“这婚事,范闲愿退!”
此言一出。
原本胜券在握的太子李承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瞪大眼睛看着范闲,满脸错愕。
这范闲疯了不成?
连滕梓荆妻儿的命都不要了?
......
京郊,密林深处。
袁天罡负手立于树梢之上,面具下的双眸犹如深渊。
就在方才,不良人暗桩传来确切消息。
太子李承乾心思深沉,并未将滕梓荆妻儿一直关押在东宫后花园。
而是早早便通过采办之名,悄悄转移到了这京郊的一处荒废破庙之中。
想来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免得被人抓了现行。
袁天罡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大宗师级别的威压虽未完全释放,但所过之处,林鸟惊飞,百兽蛰伏。
与此同时,皇宫外三十里。
一座早已断了香火的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
残垣断壁,蛛网结尘。
破庙大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滕梓荆的妻子面色惨白,发髻散乱,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
在她怀里,护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
孩子虽然也被人绑住了手脚,但并未堵住嘴巴。
此刻,这孩子被周围阴森的环境吓得不轻,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娘……我怕。”
“爹爹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稚嫩的哭腔在这空旷的破庙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