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李长生走进殿内,轻声唤道。
李云睿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瞬间漾满了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长生,过来。”
她朝他招了招手。
李长生依言上前,在她身前站定。
李云睿站起身,比李长生矮上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视。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目光中满是宠溺与骄傲。
“又长高了些,也更结实了。”
她伸出纤纤玉手,动作轻柔地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衣领。
“越来越有男子汉的模样了。”
李长生笑了笑,任由她动作,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母亲,我听说……陛下给婉儿赐婚了?”
李云睿为他整理衣领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抬起手,笑着刮了一下李长生的鼻子,语气嗔怪。
“小孩子家家的,操心这些做什么。”
“这点小事,娘亲会处理好,你安心修行便是。”
她的笑容很暖,声音很柔。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机。
那杀意,并非冲着他,也非冲着婉儿。
而是冲着那个远在儋州,素未谋面的……范闲。
李长生心中微沉。
看来,这位母亲,是真的动了杀心。
范闲。
他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自己母亲手里。
这盘棋,看来自己也该入局了。
李云睿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心中所想,她仔细地帮他抚平了衣领的最后一丝褶皱。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从他的衣领上,捻起一根东西,拿到眼前。
烛光下,那是一根极细的,乌黑油亮的……女子长发。
发丝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广信宫的兰花清香。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李云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那双温柔似水的凤眸,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长生。”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今天,偷偷去哪儿了?”
寝殿内的空气,因李云睿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变了。
那根被她捻在指尖的长发,在烛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李长生看着她那双凤眸,神色却依旧平静。
“是婉儿的。”
他开口,声音清朗,没有半分迟疑。
“方才在院中,她扑过来抱住我,许是那时不小心沾上的。”
李云睿的动作一顿,眯起的眼眸里,那丝危险的光芒缓缓褪去。
她将那根发丝随手一弹,任其飘落在地。
殿内的寒意,瞬间消散无踪。
“原来是婉儿那丫头……”
李云睿叹了口气,重新抬眼看向李长生时,眸中已满是释然与心疼。
“唉,也是苦了她了。”
“一道圣旨下来,怕是把她吓得不轻。”
李长生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云睿略显冰凉的手指。
“母亲,您也别太担心。”
“婉儿的婚事,还有我在。”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李云睿的心,仿佛被这股暖意熨帖得无比舒适。
她反手握住李长生宽厚的手掌,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儿子,永远是她最贴心的小棉袄。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朗无俦,轮廓分明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庆幸与感慨。
“长生。”
李云睿轻声开口。
“有件事,我想,也该告诉你了。”
李长生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李云睿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其实……你并非我亲生。”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李长生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错愕。
尽管这个秘密,他早已知晓。
李云睿将他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以为他深受打击,连忙握紧了他的手。
“但这十八年来,我早已将你视若己出,胜过亲生。”
她看着李长生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长生,能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儿子,是我李云睿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李长生眼中的“错愕”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温润笑意。
他也回握住李云睿的手,语气同样真诚。
“母亲,能做您的儿子,也是我李长生三生有幸。”
没有过多的煽情,只是最朴实的话语。
却让李云睿眼眶微微一热。
她欣慰地笑了,拍了拍李长生的手背。
“傻孩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内监的声音恭敬地响起。
“长公主殿下,李公子,宫里来人了。”
李云睿眉头微蹙。
“何人?”
“是……是陛下身边的候公公。”
候公公?
李云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中猛地一紧。
这么晚了,庆帝派他最亲信的太监来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李长生的衣袖,眼神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紧张。
李长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母亲,不必惊慌。”
他转身,朝殿外朗声道。
“请候公公进来吧。”
片刻后,身形微胖的候公公,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李公子。”
李云睿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与雍容。
“候公公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候公公躬着身子,笑呵呵地说道。
“陛下在宫中设下家宴,特命老奴来请李公子入宫一叙。”
……
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偏殿。
李长生踏入殿门。
殿内灯火辉煌,温暖如春,正中央摆着一张硕大的圆桌,上面已是佳肴满布,热气腾腾。
庆帝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一身常服,发髻松散,神情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可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里,却藏着俯瞰众生的漠然。
桌旁,太子李承乾,二皇子李承泽,皆已在座。
见到李长生进来,几位皇子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之色。
尤其是太子李承乾,他脸上的惊讶迅速被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爽所取代。
“父皇!”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指着李长生,语气中满是质问。
“今夜是家宴,为何他会在此处?”
庆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懒地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李长生仿佛没看到太子那要吃人的目光,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他空荡荡的右边袖管。
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开口。
“太子殿下这身行头,倒是颇有几分独臂将军的威风。”
此言一出,太子李承乾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断臂之痛,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他瞬间破防,双目赤红地瞪着李长生,嘶声怒吼。
“李长生!是你!一定是你做的!”
“够了!”
一声平淡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