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在她怀中,哭得愈发伤心,身体不住地颤抖。
李云睿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答应你。”
“你不想嫁,这桩婚事,便永远也成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婉儿在她怀中,渐渐止住了哭泣,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李云睿抱着她,目光却越过了她的肩头,望向殿外那深邃无垠的天空。
那双温柔似水的凤眸深处,一抹凛冽刺骨的杀意,一闪而过。
……
监察院。
那间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密室之中。
陈萍萍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听完了汇报。
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将郡主许配给了范闲。”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许久,陈萍萍才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迅速退出了密室。
密室中,只剩下轮椅滚动的轻微声响。
陈萍萍缓缓摇着轮椅,来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庆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京都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又划向了东南方的儋州。
“陛下啊陛下……”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密室中幽幽回荡。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心,还是这么狠,这么毒。”
他怎会看不穿庆帝的算计。
这哪里是什么赐婚。
这分明是一把递出来的刀,一把淬了剧毒的刀。
将范闲召回京都,置于眼皮底下,是为掌控。
用内库的继承权作为诱饵,是为试探。
试探他陈萍萍,试探范建,看看他们这两个老家伙的心,在过了这么多年后,究竟是向着谁。
更是为了敲山震虎。
敲打那个不安分的长公主,也敲打广信宫里那个看似人畜无害,却已经展露峥嵘的李长生。
一石三鸟,好一招帝王心术。
陈萍萍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悲哀,有无奈,也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愤怒。
可是,范闲……
他终究是小姐的儿子。
当年,他没能护住小姐,让她惨死于京都。
这份愧疚,如跗骨之蛆,折磨了他半生。
如今,无论如何,他也要保住小姐留下的这点血脉。
“这盘棋,你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执棋人么……”
陈萍萍看着地图,幽幽自语。
“你忘了,这世上,总有人……想掀了你的棋盘。”
……
千里之外,儋州。
晨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司南伯府的庭院。
范建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神情无比复杂。
“陛下下旨了。”
“什么旨?”
“赐婚。”
范闲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给我?”
范建点了点头,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
“将长公主之女,晨郡主林婉儿,许配于你。”
“着,即刻进京完婚。”
范闲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荒诞,最后化作一丝哭笑不得。
“开什么玩笑?”
“林婉儿?”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让我娶她?”
这简直比后世的包办婚姻还要离谱。
范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范闲在院子里烦躁地走了两圈,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进京……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去京都,岂不是就能见到那位神秘的“李长生”了?
那个写出《红楼梦》,搅动天下风云的家伙。
那个被长公主李云睿收为义子的李长生。
范闲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太好奇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写出《红楼梦》这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除非……
“我倒要亲眼去瞧瞧,这位‘曹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范闲眯了眯眼,轻声自语。
“看看咱们俩,到底是不是……老乡。”
……
与此同时,京都,广信宫。
暮色四合,宫内灯火初明。
李长生一袭白衣,自西百里荒山归来,步履从容。
他刚踏入庭院,一道月白色的纤细身影,便带着风,猛地扑了过来。
温香软玉,撞入满怀。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
“长生弟弟……”
李长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女不住颤抖的后背。
他低头,看着那埋在自己胸口,乌黑柔顺的发顶。
“婉儿姐姐,怎么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仿佛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怀中的林婉儿缓缓抬起头,一张梨花带雨的清丽小脸,满是惶恐与无助。
那双澄澈的眸子,此刻红得像兔子一样。
“陛下……陛下下旨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要把我……要把我嫁给一个叫范闲的人。”
李长生的眸光,平静如古井,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终于开始落子了。
“我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林婉儿见他如此平静,心中愈发慌乱,抓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是……可是那是皇命啊!”
“皇命难违……我……我该怎么办?”
李长生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纤弱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含泪的双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婉儿,你听着。”
林婉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桩婚事,你想嫁,便嫁。”
“你若不想嫁……”
李长生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就不嫁。”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林婉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眼睛。
眼中的泪水,奇迹般地止住了。
那颗被皇命压得喘不过气,慌乱不安的心,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坚实,最安稳的港湾。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安抚好林婉儿,李长生径直走向了母亲李云睿的寝殿。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李云睿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态娴静安然,仿佛白日里那道圣旨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