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6月15日,清晨六点,桌家桥。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土路边,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陈景明推开车门下来,踩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身后二十米外,一个穿便装的男人从副驾下来,点了根烟,靠在电线杆上,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空气里有股豆浆油条的香味,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
陈景明站在桥口,看着那条走了六年的土路——
路还是那条路,坑洼的地方还是那些坑洼,路边的杨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叶子在晨风里“哗哗”得响。
但此时的他,口袋里装着一部卫星电话,身后二十米外站着一队从特种部队退役的保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虽不是什么名牌,但也是前世这个时候的他可望不可及!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屋顶,心里想着:「半年前,自己也是从这个桥口走出去的,书包里装着稿子,口袋里装着好皱巴巴的、稀少的稿费,期待中稿费尽快到来,好进行下一步!」
现在他回来了,回来报答和弥补前世的一些遗憾了!
……
七点二十分,陈景明推开镇中心小学六年级班级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学生,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书;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陈景明吗?他怎么回来了?”
程雪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假装在看书。
萧蝶坐在她后面,也看见了他,用手指戳了戳程雪的后背:“哎,陈景明回来了!”
程雪“嗯”了声,说道:“看见了!”。
陈景明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书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五套连夜打印出来的模拟题。
班主任王老师还没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些熟悉的背影,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压低声音的议论声,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好像那些香港的会议室、纽约的交易室、斯坦福的实验室,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口袋里的卫星电话硌着他的大腿,提醒他:不是错觉!
……
七点四十分,王老师推门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陈景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陈景明回来了?”
陈景明站起来:“王老师。”
王老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长高了,也精神了。这段时间在外面怎么样?”
“还好。”陈景明说。
王老师压低声音:“小升初没几天了,你有把握吗?”
陈景明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有。”
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回座位吧,要早读了!”
……
上午九点,第一节课下课。
陈景明走到程雪和萧蝶的座位前,把书包里的五套模拟题拿出来,放在她们桌上,说道:“这五套题,赶紧做,做完了我给你们讲!”
程雪看着那厚厚一沓题,眼睛瞪大:“这么多?”
萧蝶已经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题目,抬头看陈景明:“这些题……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景明没回答,只是说:“做完就知道。”
程雪咬着笔头,小声嘟囔:“你这段时间不在,一回来就给我们布置作业……”
萧蝶没理她,已经开始做题了。
陈景明没接话,示意她赶紧做!
他知道,只有她们俩做完了这几套题,才能百分百的考上道南中学或者南中;因为这是1999年桌家桥镇小升初的真实考题,被他打乱分散到了五套模拟题里。
前世他考过,这辈子,程雪和萧蝶也会考,而且大半几率会考满分!
……
接下来的两天,陈景明只要有时间,都会在教室里监督程雪和萧蝶。
上午,程雪和萧蝶做题;下午,他给她们讲题。
第一套模拟题,程雪错了十七道,萧蝶错了九道。
第二套,程雪错了八道,萧蝶错了五道。
第三套,程雪错了三道,萧蝶错了两道。
第四套,程雪全对,萧蝶错了一道——那道题她自己改过来了,没等陈景明讲。
第五套,两人都是满分。
6月17日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程雪把笔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陈景明:“我现在看见题就想吐。”
萧蝶没说话,只是盯着陈景明,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陈景明,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儿了?”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书包,听见这句话,都放慢了动作,竖起耳朵。
陈景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说道:“去了趟香港!”
萧蝶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雪已经叫出声:“香港?!那么远?!”
陈景明没解释,只是把桌上的模拟题收起来,装进书包,说道:“后面考试,好好考!希望我们还有再次相遇的机会!”
说哇,他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萧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景明,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陈景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把整个教室染成暖黄色。
他想起前世,自己从这个教室走出去,再也没真正回来过;想了想,说道:“会!”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
晚上七点,陈景明站在校门口对面那棵老杨树下。
身后的保镖已经启动了车子,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掏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邮件;又抬头看向桌家桥的深处,炊烟袅袅,灯火渐亮。
那些他前世没能记住的面孔,这一世,他一个个记下了。
那些他前世没能偿还的恩情,这一世,他正在一点点还。
而现在,他收起卫星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对着前排的司机说道:“走吧!”
车子启动,驶上土路,扬起一阵灰尘。
夜色里,那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的便装男人掐灭烟头,钻进后面那辆车,跟了上去。
陈景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灯火,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任卫东。」
是该去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