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6月13日,下午三点十七分,香港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蔡崇信推门进来时,任素婉正在看铸星台送来的周报。
他把手里的传真推到任素婉面前,说道:“任总,ATV那边出状况了。”
任素婉接过传真,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关于贵方资金背景的正式质询函」,落款的律所名字是一个叫“何谢韦”的人。
这个人她有印象,据调查的资料显示,他是林百欣家族御用的律师!
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的敲击着,耳边传来蔡崇信的声音:“对方要求我们提供三层架构的全穿透文件,如果不配合,他们将以‘资金来源不明’为由,暂停所有谈判!”
顿了顿,他补充道:“初步判定背后有人在推!”
任素婉抬起头:“我幺儿知道了吗?”
“还没来得及给他汇报!”蔡崇信回答道。
任素婉沉默了会,拿起手边的加密电话,按下快捷键1,电话“嘟!”的响了一声,那边快速接起,话筒里传来一声:“妈,怎么了!”
“幺儿,ATV那边,有人要查我们。”任素婉声音平静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开口:“三层穿透?”
“对。”任素婉立马回答。
“让邝律师准备一份合规声明。”陈景明说,“三层架构全穿透,最终受益人写默潮资本;不需要隐藏,但要合规!”
任素婉继续问:“如果对方继续纠缠呢?”
陈景明的声音立即回复:“那让伯乐工坊启动对林百欣的专项评估,包含不限于现金流、债务结构、家族继承安排……我要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
晚上十点,中环某栋写字楼十七层。
办公室内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偶尔还闪烁一下,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邝律师坐在办公桌前,眼睛扫过桌上的三份文件:
“左边那份,是下午传真过来的ATV法律争议函,落款的“何谢韦”三个字,被他用红笔划了一道;
中间那份,是陈景明上周给他的《全球律所构想书》,二十页,密密麻麻的批注;最后一页上有一句话被他用荧光笔划了出来:「默潮法律集团:不是合并,是重生」;
右边那份,是他自己律所过去三个月的财务报表。”
他盯着这三份文件足足看了十多分钟,才用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转头看向窗外,中环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想起去年第一次见陈景明,在那个临时租用的会议室里,十二岁的孩子,说出“静默协议”时的眼神,不是冷酷,是清醒;清醒得让他后背发凉!
他又想起上个月,陈景明把《全球律所构想书》推到他面前时说的那句话:“邝叔,我不是要你合并我的业务,我是要你把整个律所都带进来,名字可以改,架构可以调,但你必须是掌舵人!”
当时他没说话,现在看着那三份文件,忽然明白了那个孩子真正的意思——
不是买他的律所,是买他这个人!
而他要付出的代价,是把二十年打下的基业,换成一个还不存在的名字。
他摘下眼镜,把脸埋进双手里,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
凌晨一点十七分。
邝律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的走着,像某种倒计时。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永年,二十年前和他一起在英国读法律的老同学。
当年两人一起考进香港大学法律系,一起拿奖学金去伦敦,一起发誓要开一家全香港最好的华人律所。
只不过后来陈永年把律所卖给了英国人,拿着钱移民加拿大,开了家咖啡馆,再也没碰过法律。
他按下拨号键,“嘟!嘟!嘟——”的响着,直到第七声结束,电话那头才被接起,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酒意:“老邝?这他妈几点……”
邝律师沉默了会,开口:“老同学,问你个事!”
“说。”陈永年没好气道。
邝律师犹疑的闻到:“你当年把律所卖给英国人,后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很久,很久,久到邝律师以为对方睡着了,或者已经挂了;才传出一声很长,很沉的,像从肺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气声:“后悔的不是卖!”
陈永年的声音变得清醒了,像是一下子从梦里被拽回现实:“是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清楚要什么!”
邝律师没说话,听着陈永年继续说:“我以为拿到钱就自由了,结果呢?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那种感觉,比穷还难受!”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邝律师问。
陈永年沉默了会,开口:“我想回去!”
邝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疑惑的问:“回去?”
“回去做律师!不是帮英国人打官司的那种,是……帮自己人。”陈永年顿了顿,继续,“老邝,你要是有机会,别像我一样,为了钱把自己卖了……”
两人聊了很久,直到电话挂断,邝律师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中环的灯光,倒映在维港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一艘夜航的渡轮缓缓驶过,把那些光带搅碎,又让它们重新聚拢。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份《全球律所构想书》,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默潮法律集团:不是合并,是重生。」
又抬头看了看,玻璃窗里鬓角发白,鼻梁两侧有两道深深的印痕,五十岁的自己!
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陈永年坐在伦敦泰晤士河边,对着河水发誓:这辈子要做一家真正的华人律所,不用仰人鼻息,不用看洋人脸色。
后来陈永年卖了,他虽没卖!但却也只能处于温饱水平!距离他们当初的理想差了一大截!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只响了两声,陈景明的声音便从话筒里传来:“邝叔!”
“陈先生,”邝律师说,“那份构想书,我签!”
电话那头没回话,邝律师继续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带律师团队过来,名字、架构、股权等都按你说的来!”
这时,陈景明的声音才从话筒里传来:“邝叔,确定想清楚了?”
邝律师看着窗外那片光,说道:“我想清楚了,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二十年前,我和一个朋友发过誓,要做一家真正的华人律所;后来他走了,我留下来了!现在你给了我一条实现梦想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我会一步一步,把它走完!”
电话那头的陈景明沉默了会,开口:“明天早上九点,半岛酒店,我妈会在哪里等你!”
说完,电话挂断。
邝律师握着手机,看着中环的夜景。
这时,凌晨两点十七分,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