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城的早晨从集市开始。
恒星刚爬过东边山脊,光线铺在白墙上,刘芳提着竹篮穿过人群。
集市沿着河道南岸铺开,摊位一个挨一个,地球人的,沐阳者的,混在一起。
左手边一个沐阳者老妇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紫色的瓜果,皮面泛着淡淡的微光。
那光从果肉里头渗出来的,沐阳者用光能催熟的产物,吃起来比普通瓜甜一截,还很清香。
刘芳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家里昨天刚买过。
右手边是老赵的铁匠摊,老赵光着膀子蹲在铁砧前,锤子一下一下的敲。
他在打菜刀,长明城的菜刀跟地球上的不太一样,刀背厚,刃口薄,钢是东部矿山出的,品质不错。
“芳姐,要刀不?”老赵抬头喊了一嗓子。
“不要,上回那把还没用钝。”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敲。
刘芳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编织品的沐阳者摊位,经过一个卖腌菜的东北大姐,腌菜是用本地的一种酸果子泡的,味道跟地球上的酸菜差不多。
学堂方向闪过几道暗金色的虚影,羽蛇神族的残魂,飘的很快,一晃就没了。
刘芳习惯了,刚来的时候看到这东西还发憷,如今跟看见邻居出门一样。
面包店在集市的东头,门脸不大,石灰墙,铁门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板,用两种文字写着店名。
汉字是“金麦坊”,旁边的铁牙城象形文她认不全,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店主叫磐,一个高大的沐阳者,肩膀比门框还宽,皮肤
磐站在案板后面揉面团,两条胳膊缠绕着淡金色的光,光从指缝里渗进面团。
沐阳者的光能能激活面粉里的活性成分,替代酵母,发出来的面团比普通发酵的蓬松两倍,烤出来有一股独特的甜香,地球上没有的味道。
刘芳走进店里,烤炉旁边的铁架子上摆着两排刚出炉的面包。
圆的,表皮金黄,裂纹处透着微弱的光芒,麦香混着一缕甜味往鼻子里钻。
“磐,来一大块。”磐抬起头,金色竖瞳眨了一下,咧嘴笑了。
他的汉语说的磕磕巴巴,夹着铁牙城方言的口音。
“芳....姐,老样子?”
“老样子。”
磐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最大的,用阔叶包好,递过来。
面包搁在手里沉甸甸的,还烫。
刘芳把面包放进竹篮,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三枚铁币,铁币是长明城的流通货币,匠的铁匠铺统一铸造,正面刻着长明城的标志,背面是面值。
“我家欣欣最喜欢吃你烤的。”刘芳把铁币搁在案板上。
“欣欣.....好孩子。”磐点头,手上的金光一闪一灭。
“你这个新品种的麦子用的咋样?”刘芳靠在门框上,没急着走。
磐想了想,比划了一下。
“好,比上一批.....出粉多。”他用铁牙城方言说了个词,大概是“产量”的意思。
“岩的学院培育的那批?”
磐点头。
刘芳笑了笑,这种本土类似小麦的作物是岩的农业研究组从当地野生谷物里改良出来的第三代品种,穗子大,颗粒饱满,磨出来的面粉颜色偏黄,比地球上的小麦粉粗一些,蛋白质含量高。
配上沐阳者的光能发酵,烤出来的面包又松又软。
刘芳提着篮子走出面包店,集市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地球小孩骑在一头驯化的六足幼崽背上,六条短腿哒哒哒的踩在碎石路面上,小孩咯咯笑,幼崽哼哼叫。
旁边一个沐阳者女人牵着自家孩子的手,孩子手里攥着一只光编的蝴蝶,翅膀还在慢悠悠的扇。
刘芳看了一眼,转身往家走。
城东融合工厂,王建国在操作台前擦汗。
操作台是一个半圆形的铁架子,上面布满了管道、阀门和仪表盘,仪表盘是匠的工坊按照地球工程师的图纸打造的,刻度手工刻的,不太精准,但够用。
操作台的核心是一块巨大的太阳石单片。
单片有半人高,表面泛着温润的暖光,嵌在一个铁制的基座里。
它的功能是把沐阳者输入的光能转化为稳定态,供给全城。
王建国的搭档叫索,一个年轻的沐阳者,比王建国高半个头,沉默寡言,干活踏实。
索站在太阳石的另一侧,双手掌心贴在石面上,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稳定匀速的灌进太阳石内部。
王建国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指针在绿色区域的中段轻轻摆动。
“稳了。”他朝索比了个大拇指。
索点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俩人配合了快两年,默契的不需要多说话。
王建国负责监控输出端的电压和频率,索负责控制输入端的光能强度和节奏。
一个管阀门,一个管水龙头,中间隔着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轮班四个小时,到了休息的点。
王建国把操作台交给下一班的同事,跟索一前一后走出车间。
工厂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几棵从山谷移栽过来的歪脖子树,树荫底下搁着两条长凳。
王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自己卷的烟,烟纸是阔叶植物晒干压平的,里头塞的是本地烟草,辣,冲,不好抽,不过可提神了。
他叼上,划了根火柴,吸了一口,咂嘴。
索靠在树干上,也从腰间摸出一根同样的烟卷,学着王建国的样子叼上。
他是跟王建国学会抽烟的,刚开始咳的死去活来,吸久了也能吸两口了。
“你家那小子,昨天在学堂闹啥了?”王建国弹了一下烟灰。
索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他.....把光编的鸟,放到老师头上。”
王建国噗的笑了,烟差点喷出来。
“罚了没?”
“罚了,抄.....抄字,五十遍。”
“该。”王建国乐了,“我家欣欣昨天也被罚了,上课偷吃面包。”
索歪了下头,金色竖瞳眨了眨。
“面包....磐做的?”
“对,光能面包,那丫头馋的不行。”
俩人靠着树干抽烟,烟雾飘散在树荫里。
远处的车间里,下一班的工人上岗了,一个人类和一个沐阳者并排站在操作台前,动作跟王建国和索差不多。
隔壁的机加工车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几个人类工匠在敲打铁件,旁边两个沐阳者负责给炉子加温。
再远一点的技术改进区,三道暗金色的虚影悬浮在一台新设备上方,羽蛇神族的残魂在做技术指导,一个人类工程师拿着石板在记录。
融合学堂,下午第二节课,天文。
王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是刨光的原木板,上面摊着一本用兽皮装订的笔记本和一根炭笔。
讲台上站着一位羽蛇神族的女性。
人身蛇尾,暗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虚影半透明,她是学堂的天文课老师,三百万残魂中的一员,生前是羽蛇神族的天文学者。
她抬起右手,精神力从指尖散开,在讲台上方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光点密密麻麻。
和刘工他们用天文望远镜观测到的一样,这片新宇宙的星空跟旧地球完全不同。
紫色的星云,翠绿的气体尘埃带,一颗泛着蓝光的恒星拖着长长的尾迹从星图的边缘划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个三星系统,三颗恒星互相环绕,轨迹交织成一个复杂的花瓣形。
“这三颗恒星的名字。”老师的话和地球那会的人类老师用小蜜蜂大吼不同,精神力把话直接送进每个学生的脑子里,不需要翻译还护嗓子....啊不对,人家都是魂了,好像也不需要护。
她在星图旁边投射出三个羽蛇族的象形文字。
笔画复杂,弯弯绕绕的,每个字都像一幅小画。
“用你们的笔,把它们记下来。”
三十个孩子低头抄写,炭笔在兽皮纸上沙沙响。
王欣写的很快,她对这些象形文字有兴趣,学了大半年,能认不少了。
旁边的同桌是一个沐阳者男孩,叫铜,跟她差不多大,皮肤
铜握着炭笔,对着第二个字皱眉头。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是一个向左的弧线,弧度很刁钻,他写了三遍都歪了。
王欣瞅了他一眼,她把右手伸到桌面
先竖,再横折,最后那个弧线要从右上角起笔,往左下角收。
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纸上的字。
拿起炭笔,重新写。
这回对了。
铜转过头,冲王欣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王欣翻了个白眼,继续抄自己的。
窗外的光线从白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恒星在往西沉。
放学的钟声响了,是一截铁管挂在长屋门口,值日生用石头敲的,当当两声。
孩子们从学堂里涌出来,地球的,沐阳者的,混在一起跑。
王欣背着书包往家走,书包是她妈用六足兽皮缝的,带子有点长,在屁股后面晃荡。
傍晚,王建国下班回家。
家在南岸第九排,第二栋长屋,白墙,铁门框,门口种了一排紫色的小花,是刘芳从河边移栽的。
推门进去,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刘芳在灶台前忙活,灶台是石头砌的,上面架着匠的铁匠铺出品的铁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泡。
一盘切好的本地蔬菜搁在案板上,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沐阳者老妇种的那种。
光能面包切成片,摆在木盘子里,金黄色的截面散着甜香。
“回来啦。”刘芳头都没抬。
“嗯。”王建国在门口换了鞋,拿毛巾擦了把脸。
“爸!”
王欣从里屋蹿出来,两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往下拽。
“你知道吗!今天天文课讲了一个超厉害的东西!”
“啥?”
“三颗恒星!互相绕着转!轨迹是花瓣形的!”王欣比划着,手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老师说这种系统在旧宇宙里很罕见,但在我们这个新宇宙里有好多!”
“因为这个宇宙年轻,恒星密度高!”
“厉害。”王建国听不太懂,但点头。
“真的超厉害!而且那三颗恒星的名字用羽蛇文写出来特别好看,像三朵花。”
“吃饭了。”刘芳端着铁锅过来,往桌上一搁。
炖的是本地的一种块茎,切成滚刀块,配着六足兽的碎肉和野菌菇,汤底浓稠,闻着像地球上的土豆炖牛肉,又不完全像。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子是原木板拼的,桌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底下垫了块石头。
王欣夹了一块面包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的继续讲她的三星系统。
刘芳给王建国盛了一碗汤,自己也坐下来。
窗外,恒星沉到了山脊线后面,天边剩一道暗红色的残光。
长明城的灯火逐一点亮了。
有人在长屋门口挂上了发光苔藓球,绿莹莹的光。
有人在窗台上搁了一盏太阳石小灯,暖黄色,很柔和。
远处的信号塔顶端,铜质天线的尖在最后一缕日光里闪了一下,灭了。
头顶的天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的冒出来。
密密麻麻的,蓝的,紫的,绿的,铺满了整片天幕。
王欣趴在窗台上,手指朝天上指。
“那个!就是那个!”她指的方向,三颗亮度不同的星挤在一起,排列成一个微小的三角形。
“今天老师讲的就是它们。”
刘芳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陌生的星空,陌生的星座,陌生的颜色。
和地球上的完全不一样。
王建国端着碗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汤,咂嘴。
汤有点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