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三族的代表把长屋塞的满满当当,石桌周围坐了三圈,后排的人站着,最后面的人踮着脚伸脖子往里看。
石桌中央,所有目光汇在同一个方向。
一张用六足兽皮鞣制的巨大卷轴铺在桌面上,兽皮刮的很薄,上面写满了字。
两种文字并排,左边是汉字,右边是铁牙城的象形文,此为长明城第一部成文法典。
《长明法典》,最终草案。
刑山站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抄录的副本,他清了清嗓子,大厅里的嘈杂压下去了。
“第一条。”
“三族平等。”
“凡居长明城者,不论血脉、出身、种族,在法典面前一律平等,任何以种族为由的歧视、排斥、暴力行为,均属违法。”
他念的很慢,每个字咬的清清楚楚。
后排一个年轻的地球女人在小声给旁边的沐阳者翻译,沐阳者听完点了点头。
“第二条。”
“暴力犯罪零容忍。”
“任何形式的故意伤害、杀害、抢夺行为,不论动机、不论对象,一律依法严惩。”
刑山翻了一页。
“处罚标准附在第七章,按情节轻重分四个等级,最高刑罚为终身劳役。”
大厅里有人交头接耳,没人反对。
“第三条。”刑山的目光扫了一下在场的人,停了两秒。
“知识产权保护。”
“凡在长明城范围内,由个人或团体独立研发、创造、改进的技术、工艺、方法,其所有权归创造者所有,未经创造者许可,不得擅自使用、复制或传播。”
“违者依据第八章进行处罚,并赔偿相应损失。”
话音刚落,后排有人动了。
一个沐阳者长老站了起来,他的年纪不小了,脸上的纹路很深,金色竖瞳里的光比年轻战士暗了不少。
铁牙城时代的老人,保守派。
“我反对这一条。”长老中气十足,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年轻面孔,“战斗技艺是沐阳者的根。”
“一个战士花了二十年练出来的刀法,你告诉我,这属于他的私有财产,别人不能学?”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在铁牙城,强者的技艺从来不需要什么法律保护。”
“强者有能力,强者就理应拥有一切。”
“用律法去约束强者,就是在削弱整个族群的战斗力。”
他的话说完,几个年纪相仿的沐阳者跟着点头,嗡嗡声从那个方向冒出来。
岩站了起来,他走到石桌前,手里拿着那块平板模样的探测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天道终端亮了,一道影像从控制台中央投射出来,不大,大约一米见方,悬在半空中。
影像里是一面岩壁。灰黑色的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有的是图案,有的是符号,有的是歪歪扭扭的线条。
铁牙城的血账本。岩看着影像。
“这是铁牙城早期的血账本。”
“第一任首领奎在位期间,因资源争夺引发的内部斗殴致死事件,四十七起。”
“第二代领袖獠在位期间,因技术垄断引发的暴力冲突,一百一十三起。”
“因强者抢夺弱者的工具、食物、住所而导致的非正常死亡,在铁牙城两百年的历史里,累计超过三千人。”
影像切换,石壁上的刻痕放大了,一组一组的竖线,每一条竖线代表一条命,数不清。
“三千人。”岩把影像关掉,转过身,面对那个长老。
“律法不是为了束缚强者。”
“是为了保护所有人,不重蹈覆辙。”
大厅里的嗡嗡声没了。
那个长老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个跟着点头的沐阳者低下了脑袋。
血账本上的数字太重了,重到任何关于“强者理应拥有一切”的论调,在它面前都轻的像一片落叶。
岩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刑山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再反对。
“第四条。”
“自然资源公有。”
“长明城辖区范围内的一切土地、水源、矿产、森林、野生动植物,均为全体居民共同所有,任何个人或团体不得以任何名义私自占有或垄断。”
“开发利用须经联合议会批准,收益按贡献分配。”
这一条没有人反对,四条核心条款全部宣读完毕,刑山合上副本,放在石桌上。
“进入投票环节。”他扫了一圈大厅。
“同意《长明法典》通过的,举手。”
手举起来了,先是刑山自己,然后是岩,然后是断。
紧跟着是后排的地球代表,一排一排的,胳膊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树干,齐刷刷的竖起来。
沐阳者这边慢了两秒,年轻战士先举的,然后是中年的,最后是那几个保守派的长老。
那个刚才反对的长老犹豫了三秒,抬起了手。
半空中,羽蛇残魂的虚影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微微增强,算是它们的表态。
“全票通过。”
掌声从后排冒出来,一个人拍,两个人拍,十个人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拍的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用力有的轻,持续了很久。
“签署仪式。”刑山站在原地,等掌声停下来。
他把那张铺在石桌上的兽皮卷轴展开,卷轴的底部留着三块空白的区域,每块区域上方用两种文字标注着签署者的身份。
人类代表,羽蛇神族代表,沐阳者代表。
刑山走到第一块空白前,从桌上拿起一根削尖的炭笔。
笔尖落在兽皮上,刑山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间距匀称。
刑山。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羽蛇神族的代表上前了。
不是大祭司,大祭司融合进天道系统的底层架构里,意识沉睡了。
站在桌前的是那位新生派的女神,人身蛇尾,暗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年轻,清醒,带着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那种锋利。
她的手是半透明的,灵魂态,没有实体,拿不了笔。
岩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提前在天道终端上做了一个小程序,女神把手掌按在卷轴的空白处,终端在掌纹的位置烙下了一个暗金色的印记。
很小,很精致,像一枚印章。
女神收回手,退后,蛇尾在地面上无声的滑过。
最后一个。
断。
他从西侧的位置站起来,走向石桌。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断走路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步子不快,脊背挺的很直,看着前方。
走到桌前,停了。
卷轴摊在面前,第三块空白区域在右下角,上面写着沐阳者代表。
桌上放着一根炭笔,削尖了的,笔杆是一截细竹,笔尖是压实的炭棒。
断低头看着那根笔,他的右手搁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张开,指节粗大,掌心的皮肤粗糙的像老树皮。
从铁牙城到方舟,从旧宇宙到新世界,这只手干过太多事情。
没握过笔,断伸出手,拿起那根炭笔。
竹杆很细,比他的小指还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晃晃悠悠的。
他攥紧了,竹杆发出一声轻响,差点断掉。
断松了一点力,把笔尖对准卷轴上那块空白。
所有人都在看他。
地球人在看,沐阳者在看,半空中的羽蛇残魂也在看。
断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
他的名字。
一个字。
断。
岩教过他怎么写,在学堂刚建成的那个月,岩在一块石板上写给他看的。
很简单的一个字,左边一个米,右边一个斤。
断在脑子里把这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两遍,笔尖落下去了。
第一笔,竖。
歪了,从上往下拉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竖线弯成了一条弧。
断停了。
他盯着那条歪掉的线,嘴唇抿了一下,继续写。
第二笔,横。
短了,力道没控制好,笔尖在兽皮上戳出一个小坑,炭粉散开了一圈。
第三笔,撇。
太重了,兽皮被笔尖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他在写,一笔一划的写,每一笔都不对,每一划都歪歪扭扭。
战斗了半辈子的手,劈开过巨兽的脑壳,扛起过通天塔的基座,在岩浆的边缘把同伴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手。
此刻握着一根比小指还细的竹杆,在一张兽皮上,写一个字。
控制不住的。
手在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协调,有人看到了他手指的颤抖,有人没看到,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最后一笔,落了。
断把笔从兽皮上拿开,退后半步。
卷轴上,第三块空白区域里,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断。
笔画粗细不一,间距忽宽忽窄,有一笔的转角处因为用力过猛戳破了兽皮的表层,露出
和刑山工整的签名比起来,和女神精致的掌纹印记比起来,丑的不像话。
它在那。
一个从地底深渊杀出来的战士,在一颗陌生星球的土地上,用一只握了半辈子刀的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断把炭笔放回桌上,笔杆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轻,更慢。
刑山走到卷轴前,把它卷起来,用一根兽筋系紧,他抱着卷轴站了几秒,看着大厅里那些脸。
地球人的,沐阳者的,羽蛇虚影的,刑山把卷轴交给岩。
“入库。”
岩接过卷轴,双手捧着,走向控制台旁边的石架。
石架是匠的徒弟用铁和石料打的,分了三层,每层放着不同的档案。
岩把卷轴放在最上面那层的正中央,摆正了,退后一步。
法典入库了,大厅里的人往外走,三三两两的,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沉默着。
一个年轻的沐阳者从断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行了个铁牙城的军礼,然后走了。
断靠在墙上,双臂抱胸,金色竖瞳半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指尖上还沾着炭粉,黑的,嵌在指纹的沟壑里,搓不掉。
断把手翻过去,攥成拳头,又松开。
炭粉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看不见的粉末。
大厅外面,恒星快要落到山脊线后面了,光线从白金色变成橘红色,铺在长屋的白墙上。
有人在水渠边洗衣裳,有人在围栏旁边喂六足兽,最小的那头趴在地上,六条短腿朝天,肚皮翻出来让人挠。
岩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攥着骨刺,他走到记录重要事件的岩壁前。
在【第一声回响】的下方,刻下了新的一行,铁牙城的文字和地球的汉字并排:
【长明法典·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