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生产在第四十五天进入了正轨。
第二批苏醒的五百人以经完成了分配,木匠去盖房子,农民去翻地。
三级阶梯水库蓄满了水,沿着老陈设计的导流槽往下淌,日夜不停。
“带路。”该处理的隐患,也该处理了,许也站在基地门口,岩和断两个人走的很快。
岩点头,转身往山隘方向走。
三个人穿过豁口,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地形从平坦的草地变成了碎石滩,再变成一段陡峭的河谷。
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刷出一面灰白色的石灰岩峭壁。
峭壁前面拉着一圈绳子,绳子上挂着几块布条,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先遣队设立的临时禁区,两名沐阳者战士守在绳子外面,看到断走过来,行了个铁牙城的军礼。
“自从上次发现之后,我让人把这一带封了。”岩停在警戒线前,转向许也,“没敢再深入,刻痕的密度往里走越来越高,我怕破坏了什么东西。”
许也看了一眼那面峭壁,弯腰钻过警戒线的绳子,朝峭壁走了过去。
岩和断跟了上去,峭壁的底部有一个洞口,不算大,高度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着腰走进去,边缘被河水冲刷的很光滑。
许也走了进去,洞穴内部比外面深的多,越往里越宽敞,到了十几米深的位置,不需要弯腰了。
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岩石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脚底踩着薄薄一层水膜。
岩壁上的刻痕从入口延伸,越往里越清晰。
外面峭壁上那些被风化侵蚀了大半的痕迹,到了洞穴内部就不一样了,有些刻痕的沟槽里还残留着工具碾过的碎屑。
三道一组的平行线变成了五道一组,十字形变成了更复杂的几何图案,圆弧、折线、嵌套的三角形。
密度也高了,岩壁上几乎每隔半米就有一组,岩走在许也身后,一边走一边记录。
断走在最后面,右手搭在刀柄上。
许也不语,他的步子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一下,侧过头,盯着某一组刻痕看两三秒,继续往前。
岩注意到他的眼神,那种看法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刻痕,看的是形状,是排列。
许也看的不是,他的视线落在刻痕上的时候,瞳孔几乎不动,把每一个细节吃进去,嚼碎,吐给后台。
天道系统。
虽然绝大部分功能还在休眠,但被动的数据采集和初级分析模块是开着的,许也现在干的事情就是当一个人形工具人,用自己的眼睛替天道系统扫描。
岩和断跟在后面,觉得这人的气场又变了。
之前在基地的时候,许也的状态是虚弱松弛的,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勉强撑着。
现在不是了,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台精密的采集器,安静,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三个人在洞穴里走了将近十分钟。
许也停了下来,他闭上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岩和断也停了,洞穴深处有水滴落的声音,间隔很长,大概七八秒一滴,砸在水膜上发出清脆的响。
大约三分钟后,许也睁开眼。
“结果出来了。”他转过身,语气平淡,“刻痕是智慧生命留下的标记,工具是打磨石器,制作精度不高,属于早期文明阶段。”
“根据碳-14的测定,年代大约在五十万年前。”
岩和断对视了一眼。
岩有心理准备,毕竟他是第一个发现刻痕的人,也做过初步调查,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一个精确的数字是另一回事。
五十万年前。
他们一直以为这颗星球是全新的,从没有智慧生命踏足过的处女地。
方舟漂流了不知道多久,穿越了一整个宇宙,降落在新宇宙新星球的这片蔚蓝的天空下,所有人都把它当作一个干净的起点。
然而,有人来过。
五十万年这个数字太遥远了,遥远到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帮助理解,它就悬在那里,让两个人的脊背同时冒出一股寒意。
“那个文明现再怎么样了?”岩开口,嗓子有点梗住。
“灭绝了。”许也说,“没有留下其他可追踪的痕迹,刻痕是唯一的遗物。”
灭绝。
这个词砸下来的时候,洞穴里安静了几秒。
“继续走。”许也转回身,往更深处走。
岩跟上,断也跟上。
洞穴在往深处延伸的过程中变窄了一些,岩壁上的刻痕也变得稀疏,到了大约三十米深的位置,刻痕消失了。
展露在眼前的是光秃秃灰色岩面,表面覆盖着薄薄的苔藓和泥沙。
断走在最后面,沐阳者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的多,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最内侧的岩壁,质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外面的岩壁是天然的石灰岩,表面粗糙,颜色偏白,布满裂纹。
最里面这块不是,颜色偏深,质地更加致密,表面虽然也被泥沙和苔藓覆盖,但隐约能看出来它不是从周围岩体里长出来的。
断走上前,抬起右手,攥成拳头,用指节敲了敲。
沉闷,厚实,和外面那些石灰岩清脆的回响完全不同。
“这块不对。”断回头看向岩和许也。
“清理掉。”许也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表面的苔藓。
三个人动手,泥沙和苔藓一层层被剥下来,露出了
深灰色带有细微纹路的致密石材,表面被人为打磨过,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侵蚀,仍然能看出来它曾经是平整的。
三个人继续清理,范围越扩越大。
当最后一块苔藓被断用刀尖挑掉的时候,一幅巨大的壁画显露了出来。
高约两米,宽约三米,占据了洞穴最内侧整面岩壁。
画风简陋,线条粗犷,和外面那些精密的几何刻痕相比,这幅画像是出自完全不同的人之手。
不,可能就是出自不同的人。
几何刻痕是日常记录,是符号,是语言。
这幅画不是。
壁画的主体是一个人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只有一个轮廓。
人形的头微微仰起,朝向上方。
视线的尽头,在代表天空的岩壁上部,刻着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壁画的右上角划向人形的头顶,轨迹是一条弯曲的弧线,终点消失在人形的视线之外。
画很简单。
一个人,抬头,看天,天上有一颗星星在掉下来。
就这些。
三个人站在这幅画前面,谁都没有说话。
五十万年。
五十万年前,有一个人站在这里,用石器在岩壁上刻下了这幅画。
他抬着头,看着天空,看着那颗正在坠落的东西。
他在想什么?
他害怕吗?他好奇吗?他知道那是什么吗?
没有答案,刻下这幅画的人变成了尘埃,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他的文明灭绝了,他的语言消失了,他的同伴不见了。
只有这幅画还在。
一个孤独的人形,仰望着一颗孤独的流星,在五十万年的黑暗里,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第二个观看者。
“这画什么意思?”断盯着壁画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团。
岩摇头,他试着用从羽蛇神族知识库里学到的东西去解读,符号学、图腾崇拜、天文记录,每一个方向都试了,没有一个对的上。
这幅画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足够的信息去推导任何结论。
“看不出来。”岩把平板收进怀里,“图案太原始了,缺乏上下文,没办法判断它是叙事还是祈祷还是警告。”
断咂了咂嘴,转向许也。
许也站在壁画正前方,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颗流星上,没有移开。
脸上的表情很难读,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搅,岩和断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断以为他进入了某种深度的思考状态,准备开口叫他的时候,许也收回了目光。
“把这里封锁起来。”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
“列为S级文化遗址,除了今天进来的三个人之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包括联合议会的其他成员。”
岩愣了一下:“S级?”
“对。”许也没有解释原因,转身往洞口走。
断和岩跟了上去,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湿漉漉的洞穴里回荡,谁都没说话。
走出洞口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许也站在洞口外面,眯了一下眼,光线很亮,从头顶往下浇,暖的,实实在在的。
“那颗流星到底是什么意思?”断从后面追上来,他憋不住了。
许也抬起头,看着天。
蓝的干干净净的天,恒星的光从大气层上方洒下来,散射成柔和的白,和地球一样的天。
和方舟降落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许也看着那片天,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孢子指引的找零,一个所谓的备用家园。
木蝴蝶碎裂之后留下的最后一份资格,一串坐标,指向这颗星球。
宇宙规则层面的找零。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份恩赐,一个奖励,一条活路。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为什么偏偏是一颗有过原住民文明的星球?
宇宙那么大,宜居带里的行星不止一颗,那串坐标可以指向任何一颗干干净净从未被踏足过的新世界。
偏偏指向了这里,一颗五十万年前曾经有智慧生命存在,然后又灭绝了的星球。
洞穴里那幅壁画上的流星,从天空坠落,轨迹是一条弯曲的弧线。
和方舟穿过大气层时的轨迹,何其相似。
那颗流星,是五十万年前的某次天外来客?
还是更早之前,另一枚方舟的坠落?
还是别的什么他尚未理解的东西?
巧合?
还是更深层次的,他还没有资格理解的安排?
许也收回目光,低下头,往基地的方向走,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影子拖的很长。
头顶的天很蓝,蓝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