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天,勘探队消息递到刑山面前的,一块石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东部山脉的剖面图。
铁矿,储量大,品相好,露头矿脉绵延三公里以上。
煤层在铁矿下方四十米处,厚度超过两米,含硫量低。
岩指着石板底部一行小字:“勘探队的原话,挖都不用挖太深,地表就有。”
“开会。”刑山看了三遍,把石板翻过来又翻回去,放在桌上。
联合议会的第七次正式会议,在长屋里召开。
刑山坐在北侧,断坐在西侧,岩坐在东侧。
三十九天前那个简陋的石桌还在,桌面上多了不少东西,兽皮地图标注的区域从最初的山谷扩展到了方圆五十公里。
长屋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有地球守备军的老兵,有沐阳者战士,还有两个从方舟里第三批苏醒的工程师。
“东部山脉,铁和煤都有,量大品好。”刑山把石板立在桌上,朝着所有人的方向。
“我提议,立刻启动工业高炉的建造。”
没有人反对。
断点了下头,岩在石板上记了一笔,门口的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姓周,在地球时候是冶金研究所的副总工。
“全票通过。”刑山站起来。
“目标很明确,尽快恢复金属冶炼能力,后续所有建设都要用钢铁。”
他看向门口那两个工程师:“图纸有吗?”
周工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是小型工业高炉的标准化设计图。
线条干净,标注精确,炉膛直径、风口角度、出铁口高度、耐火层厚度,每一个参数都写的清清楚楚。
地球时代的工业标准,经过上百年验证的成熟方案。
“我和老赵根据现有条件简化过的版本。”周工指着图纸,“原型是五十立方的小高炉,日产生铁大概三十吨。”
“我们把它缩到了十立方,日产五吨左右,够用。”
“建造周期呢?”刑山问。
“如果人手够,材料到位,十五天。”周工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身体换了新的,习惯没换。
“不会有问题吗?”岩开口了。
周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兄弟,这套图纸在地球上造过几千座炉子,每一个参数都是用几十上百年经验堆出来的。”
“换个地方建,无非就是因地制宜调整一下细节,核心原理不会变。”
刑山拍了下桌子:“那就干。”
人手从第三批苏醒的平民里抽调了两百人。
泥瓦匠,搬运工,木匠,焊工,加上十二个有冶金和材料学背景的工程师,组成了高炉建设队。
周工任总指挥,东部山脉的采矿队先行出发,第三天就运回了第一批矿石和煤炭样本。
周工拿到样本的时候,笑容当场凝固,因为铁矿石的颜色不对。
地球上的赤铁矿暗红色,这里的铁矿石偏紫,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金属光泽,用指甲刮一下,粉末是深蓝色的。
煤炭也有问题,密度比地球上的无烟煤高了将近一倍,燃烧时候的热值完全没有参照。
“成分不一样。”周工蹲在地上,把矿石样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让天道系统做了初步分析。
结果出来的时候,十二个工程师围在控制台前,表情各异。
铁矿石的铁含量比地球上的高出百分之十五,但伴生了一种地球上不存在的硅酸盐矿物。
煤炭的碳含量正常,灰分偏低,但里头混着一种未知的金属氧化物微粒。
“图纸要改。”周工直起腰,耐火层的配方要重新算,因为炉渣的成份跟地球完全不同,原来的碱性炉渣设计可能扛不住。
风口角度要调,这种煤的燃烧特性未知,鼓风量和进气角度全得重新试。
出铁口的高度也得改,铁水的流动性跟地球上的不一样,渣铁分离的温度区间需要重新摸索。
改了七天,十二个工程师吵了七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论推导,每个人都拿的出一套数据,但谁也不敢拍胸脯说自己算的是对的。
所有的计算都基于地球的经验参数,而这颗星球的矿物,在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理论上应该没问题。”周工最后拍板的时候,用了应该两个字。
试验炉在第四十七天建成,比原计划晚了九天。
它蹲在东部山脉脚下的一片开阔地上,高度大约六米,炉身用本地的耐火石砌成,外层包了一圈从培养舱废料上拆下来的合金板。
两个风口,一个出铁口,一个出渣口,炉顶的烟道歪歪扭扭的通向天空。
点火那天,来了不少人。
一千多号定居者站在周围,有的踮脚,有的爬到了树上,人群的最外围,几个沐阳者战士散开站着。
“点火。”周工站在操作台旁边喊了一声,助手把预热了两个小时的引燃物塞进风口,鼓风机启动,炉膛底部窜出橙红色的火舌。
温度爬升,三百度,五百度,八百度,一切正常。
矿石在高温中软化,煤炭的燃烧很稳定,炉膛内壁的耐火石没有出现开裂的迹象,风口的进气量刚好。
“继续加料。”周工盯着温度读数,点了下头。
第二批矿石和焦炭被投入炉顶,温度继续攀升,一千度,一千二百度。
热浪从观测口往外涌,距离炉子五米以内的地面上,草枯黄了。
一千四百度,周工的眉头皱了,读数还在涨。
一千五百,一千六百,一千七百。
“不对。”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叫了出来,“理论峰值是一千五百八,怎么还在升?”
一千八百度,炉壁外层的合金板变色,从银灰变成暗红。
“停风!”周工吼了一声,“关鼓风机!”
鼓风机被切断,温度并没有下降,一千九百度,两千度,读数还在往上窜,数字跳的越来越快。
炉身在抖,几块耐火石从炉壁上崩裂,飞出去。
“撤!所有人后退!”刑山转身朝人群喊。
人群往后涌,有人摔倒被踩了一脚,沐阳者战士们伸手把倒地的人拽起来,往外推。
操作台前,十二个工程师乱成一锅粥。
“是煤的问题!热值超标了!”
“不是煤,是矿石里那种未知矿物在放热!”
“耐火层撑不住了,再不降温炉子要炸!”
“怎么降?水冷系统没装,图纸上没有!”
“谁说不装水冷的?”
“你说的!你算的热值数据根本就是错的!”
吵,六七个人围着操作台互相指着鼻子喊,读数蹦到了两千三百度,远超任何地球高炉的设计极限。
周工站在最前面,脸被炉火映的通红,他攥着拳头,嘴唇抖了两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十年冶金经验,在这颗陌生星球的矿石面前,一文不值。
“停炉。”这一声被炉子的啸叫压的几乎听不见。
“停炉!”他又喊了一遍。
助手们手忙脚乱的封住风口,堵住加料口,试图让炉膛自然冷却。
炉内的反应还在持续,在没有外部鼓风的情况下,温度依然居高不下。
两千四百度,炉壁上出现了裂纹,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所有人都退到了五十米开外,刑山的脸色很难看,断从树边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座随时可能炸开的炉子。
“炸了的话,方圆三十米内别想留东西。”
人群最外围,一个人往前走。
不高,精壮,五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双手粗糙的跟老树皮似的。
腰间挂着一把卷了刃的小铁锤,断认出他了。
铁牙城的老锻工,名字叫栓,在地底下打了一辈子铁,从铁牙城建城那天起就守着炉子,匠手底下最老资格的匠人。
沐阳仪式之后,他也变成了沐阳者,只是年纪大了,体内的光能不如年轻战士们充沛,打仗用不上他,就一直在后方帮忙修修补补。
苏醒之后,他也没怎么说过话,每天蹲在长屋外面的空地上,拿石头敲石头,可能是在找手感。
栓排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士兵,那两个士兵想拦,被断一个眼神定住了。
老铁匠径直走到操作台前,周工和其他工程师还在吵,栓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了一会炉子。
然后他走到炉身侧面的观测口前,那个巴掌大的小窗口,专门用来观察炉膛内部状况的。
热浪从窗口里涌出来,栓伸出了右手。
他把整条手臂,从手指到肘关节,直直的捅进了观测口里。
“你疯了!”一个年轻工程师看到了,发出尖锐爆鸣冲过来想拉他。
“别动他。”断的号令从后面传过来,他知道沐阳者的体质特殊,这点受不了伤,反而那个憨憨过去阻止倒有可能受伤。
栓的手臂没在观测口里,金属窗框的边沿被两千多度的高温烧的发白,贴着他的前臂。
沐阳者的体质,在铁牙城时代就是为了承受极端温度而进化的,他们的骨骼是能量的容器,皮肤下流淌着光。
栓闭上了眼,他的前臂在炉膛里缓慢转动,五根手指张开在摸什么东西。
手掌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沐阳者体内的光能,栓把光能灌进了炉膛。
他的手掌变成了一个精密的温度调节器,光能从他的掌心渗出来,包裹住了炉膛内部那团暴走的热流。
未知矿物在高温下释放的多余能量,被栓的光能一点一点的吸走,顺着他的手臂往回流,流进他的骨骼里。
他在吃热。
温度开始降了。
两千二,两千一,两千整。
一千九,一千八。
操作台上的读数一格一格的往下掉,周工和工程师们停止了争吵,他们转过头,看着那个把手臂捅在炉子里的老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千六百度。
一千五百五十度。
停住了。
栓的手掌在炉膛里维持着一个稳定的温度区间,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铁矿石熔化但炉壁不会崩溃的临界点。
一千五百度,这个星球的矿石在这个温度区间还原效率最高,老栓凭经验找到了那个点。
赵工站在旁边,嘴张着,合不上,他干了三十年冶金,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胳膊控温。
十五分钟后,炉底的出铁口被凿开了。
金红色的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顺着预先挖好的沟槽往外流,流速不快。
光,金红色的光,从沟槽里溢出来,铺在地面上,映在所有人的脸上。
赵工跪在沟槽旁边,他伸出手,在铁水上方半尺的地方停住了,热浪把他的手指烤的发疼。
他在看那道光。
金红色的,流动的,滚烫的,真实的铁水。
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用陌生的矿石,陌生的燃料,陌生的耐火材料,被一个用胳膊当温控器的铁匠,硬生生的炼了出来。
赵工转过头,看向那个还站在观测口前的老栓。
老栓把手臂从炉膛里抽出来了,两条胳膊通红,皮肤表面的金色纹路还在一明一灭,热气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他甩了甩手。
“火候差不多了。”老栓说,“这个星球的矿吃火猛,不能按你们的老法子烧,得压着来。”
赵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三个工程师也说不出话。
他们盯着老栓,表情很复杂,震惊,羞愧。
老栓没在意他们的目光,他走到沟槽边上,蹲下来,看着那道金红色的铁水缓缓流淌。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六十年了。
从铁牙城的学徒工坊到这颗陌生星球的第一座高炉,他打了六十年的铁。铁水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个味道。
三个人,人类,沐阳者,还有一个继承了羽蛇神族知识的混血学者,蹲在一条铁水沟的三个方向,低头看着那道流淌的金红色。
铁水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颜色一样。
周围的人也在往这边聚,地球的工程师,沐阳者的战士,苏醒的平民,他们站在沟槽两侧,看着铁水从高炉里流出来,汇入预先挖好的模具。
老工程师老陈站在赵工旁边,他弯下腰,从沟槽边上捡起一小块溅出来的铁渣,放在手心搓了搓。
硬的,粗糙的,带着余温的铁,他咧了咧嘴,没笑出声。
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他走过赵工身边的时候,赵工叫住了他。
“师傅。”老栓停下,转过头。
赵工看着他,认认真真的,“我叫赵德明,宝钢高炉总工,干了三十年。”
“往后这座炉子,我跟你学。”
老栓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锻锤在腰间晃荡,甲片哐当哐当响。
铁水还在流,金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格外亮。
岩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那面记录所有重要事件的岩壁前,抽出骨刺。
他在联合议会成立的下方,刻下了新的一行,铁牙城的文字和地球的汉字并排,歪歪扭扭。
大意是一样的。
第一炉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