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碎片进入大气层,天道系统的屏幕上红点密集,从月球轨道方向倾泻而下,多到让坐标网格变成了一片猩红色浆糊。
“激活所有备用能源。”许也站在主控台前,注视红点,“所有,包括封存的那些。”
【指令确认,全球备用能源储备激活中......】
遍布全球的防空阵列从休眠中苏醒。
那些被部署在各大锚点外围的电磁轨道炮塔,炮管内壁的线圈充能,幽蓝色光芒沿着炮身的散热槽向外溢出。
一座,两座,十座,一百座。
从亚洲到欧洲,从美洲到非洲,所有还在运转的阵地,亮起了相同颜色的光。
“开火。”许也说,幽蓝色的光束几乎同一时间从地表各处射向天空。
每一道光束的直径超过两米,它们撕开残存的稀薄大气,在高空与第一批坠落的月球碎块相遇。
碎块直径从几米到几十米不等,表面还带着月壤的灰白色,拖曳着因摩擦而产生的橙红尾焰。
光束命中,爆炸,天空被炸成了白昼。
一团接一团的火球在大气层中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周围更小的碎块震碎成粉末。
刑山站在战壕边缘,仰着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天空在燃烧,爆炸光点连成了一条横跨天际的火带,比任何烟花都要壮观,也比任何噩梦都要真实。
“拦住了?”他身边一名通讯兵问。
刑山不语,他在数,数那些穿过火带,没有被拦截的光点。
一个。
三个。
十七个。
太多了。
防空阵列的火力密度基本是人类工业的极限,但月球碎裂产生的残骸数量更是极限之上的极限。
数以千计的碎块裹着火焰,从拦截网的缝隙中钻了过来。
第一块砸在了三号锚点以东六公里的位置。
大地痉挛了一下,刑山脚下的战壕墙壁裂开几道缝。
第二块,第三块......接连砸落。
冲击波卷着碎石和热浪横扫阵地,掀翻了几辆没来得及固定的装甲车。
“所有人进掩体!”刑山吼,士兵们往战壕底部缩,但砸落的碎块带来的不只是物理冲击。
灰色的黏液从碎裂的月岩缝隙中渗出来。
它们蠕动着,像被捏扁又重新鼓起的面团,在月球表面休眠了不知多久的灰眼眷属,随着陨石雨一起来到了地球。
“有东西从石头里爬出来了!”
灰色的怪物破壳而出,浑身都是滑腻的触手。
它们对炮火毫无反应,它们只有一个方向,锚点。
“断!”刑山转头。
断拄着那把卷了刃的斩马刀站起来,“净化。”
他迈出战壕,身后的沐阳者们跟了上去,他们身上残存的金色光芒在黑夜中亮起。
斩马刀落下,灰色的怪物被劈成两半,切口处金色光焰蔓延,将那些黏液蒸发成白烟。
只是,怪物太多了,每一块陨石里都藏着几十只,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弹坑中涌出,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留守的士兵也加入了战斗。
阵地变成了一个搅拌机,人和怪物搅在一起,枪声刀光和惨叫混成一片。
控制室内,天道系统弹出了一条许也最不想看到的提示。
【紧急警告】
【检测到一块直径超过三百米的月球核心残骸突破拦截网】
【当前轨道计算......命中点:第零特区】
【预计撞击时间:四分十二秒】
第零特区,方舟在这里,天道控制室的核心在这里,维持伪装程序的所有供电管路,都从这里向外延伸。
一旦这个地方被砸烂,管路断裂,伪装中断,灰眼会在第一时间看到地球表面的真实面貌。
满目疮痍,债务锚点密布,一颗明显有问题的果子。
它会拒绝吞噬。
计划,全面失败。
“防空火炮状态。”许也问。
【全球防空阵列已进入过载保护,冷却周期预计七分钟】
来不及了,七分钟后这里就是一个坑。
“刑山。”许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听到了。”通讯器里,刑山的声音混着爆炸声传来,他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抬头就能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裹着厚厚的火焰外壳,从天顶直直坠落,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它的体积遮住了头顶一大片天空,火光将阵地照得通亮。
“防空炮全部过载,我没有别的牌了。”
刑山没接话,他转身跑了,往基地后方跑。
那里停着一台重型工程机甲,它本是用来搬运物资和开挖工事的工程设备,通体暗黄色涂装,笨重,迟缓,装甲倒是厚实得很。
它有一样东西是刑山用得上的,底部反推火箭。
本来是用于短距离跳跃作业的辅助推进器,推力不算大,足够把这个铁疙瘩送上几百米的高空。
刑山跑到机甲旁边,一把拉开驾驶舱的舱门,翻身钻了进去。
舱内狭窄,到处是管线和仪表盘,他坐进驾驶座,拉下安全带,启动了主系统。
“刑山?”许也的质问从通讯器里传来,“你在干什么?”
刑山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输入指令,解除了所有安全限制。
过载保护,关闭。
推力上限,解锁。
结构应力警告,关闭。
打开了货仓的电子锁。
“基地里还有多少高爆炸药?”他问。
“够。”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许也说。
三分钟,基地仅剩的后勤人员把所有能找到的高爆炸药箱搬进了工程机甲的货仓里。
一箱,两箱,十四箱,塞得满满当当,舱门关闭。
“防线交给断。”刑山握住了操纵杆。
“嗯。”许也回,没有多余的话。
头顶三百米直径的陨石大到占据了半个视野,炽热的气浪从上方压下来,地面的温度在攀升。
刑山推满了油门,反推火箭点火,橙黄色的尾焰喷涌而出,将机甲下方的地面烧成焦黑。
笨重的工程机甲颤抖着离开了地面,它摇摇晃晃地向上攀升,速度不快,方向很准。
直直冲着那块坠落的巨石,阵地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着那台暗黄色的机甲拖着火尾冲向天空。
断也停了,他看着那个方向,金色竖瞳里倒映着一团越来越小的橙色光点。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工程机甲和巨型陨石在半空中相撞。
金属与岩石碰撞的声音传不到地面,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刻。
白光,从撞击点炸开的白光吞没了一切,陨石的轮廓在白光中碎裂,崩解,化作漫天的碎末和火雨。
十四箱高爆炸药在同一瞬间引爆,冲击波从高空向四面八方扩散,掀起的气浪拍在地面上,将战壕里的沙土吹得漫天飞舞。
所有人被压趴在地,碎石和烧红的金属片雨点一样砸落,叮叮当当打在装甲车的顶盖上。
安静了,几秒钟的安静。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抬头,陨石没了。
足以摧毁整个基地的巨石,被炸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在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内,像一场灼热的雨。
防线,保住了,工程机甲也没了动力。
它的反推火箭在爆炸中报废,整个机体变成了一块自由落体的废铁。
从几百米的高空往下掉。
机甲砸在阵地外围的一片空地上,砸出了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浅坑,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周围的视线。
金属扭曲变形的嘎吱声持续了好几秒才停下来。
没有人敢靠近,十几秒后,沉闷的金属撞击从废铁堆里传出来。
又一声。
变形的舱门被从里面踹开了一条缝,一只沾满油污和血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扒住了舱门的边缘。
刑山从废铁中爬了出来,他的脸上全是血,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军装烧了大半,露出
他单膝跪在地上,咳了一声,一大口血从嘴里涌出来,然后他抬起头。
天上的火光在散去,爆炸的余烬像流星一样划过天幕,一颗一颗熄灭。
火光散尽之后,露出来的是宇宙的底色。
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原本应该点缀在夜空中的恒星光点,全部消失了,被那道从太阳系外围蔓延而来的灰色幕布吞噬干净。
只剩下无尽的,深邃的,绝对的黑。
刑山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比任何黑夜都要黑的天空。
“天......”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真的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