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眼抵达的倒计时还在跳动，鲜红数字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地球的大气层因为先前抽取地脉变得稀薄，刑山站在战壕边缘，手握通讯器，看着头顶那片灰败到没有颜色的天空。
“还有多久？”他问的不是任何人，通讯器那头也没有人回答。
断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单膝跪地，那把斩马刀插再地面上，他靠着刀柄，金色竖瞳望着远方。
沐阳者们散布在残破的阵地各处，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靠着焦黑的工事闭目养神。
他们打退了最后一波眷属的进攻，债务锚点全部保住了。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
变化发生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断，他抬起头，盯着天空。
“上面。”刑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铅灰色天幕消失，天空本身在发生形变。
原本稀薄但依然存在的大气层外围，有什么东西覆盖上来。
一层巨大半透明的波纹状曲面，从地平线尽头升起，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向天顶蔓延。
它看起来似如水面，差不多类似一滴水落入湖中后荡开的涟漪，只不过这个湖面是倒扣过来的，罩在了整颗星球的外侧。
波纹面上，光线发生了扭曲折射，星空没了。
那些应该点缀在宇宙中的恒星光点，被波纹面吞噬殆尽。
地表，他们脚下的地表，被投映在了天幕之上。
焦黑龟裂的战壕，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阵地，扭曲变形的机甲残骸，干涸见底的海洋，裸露的灰白色盐壳，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所有的一切，被那层波纹面放大了无数倍，倒映在头顶。
一面镜子，一面照出了地球真实面貌的镜子。
“这是什么？！”一名士兵抬头看着天上那具被放大到占据了半个视野的机甲残骸倒影，手里的步枪差点脱手。
“我们......我们的阵地在天上？”
士兵们混乱的纷纷抬头，看到了自己脚下那片破败的大地，被完完整整的复制到了天空中。
倒映的尸体，有的是他们认识的战友。
断旁边的沐阳者们也抬起了头，他们虽然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可眼睛是共通的。
他们看到了自己战斗过的阵地，看到了那些在补天协议中化为焦炭的同胞的身影。
“不准退。”有年轻的沐阳者开始后退，断一把抓住了身边战士的肩膀，将他按住。
年轻战士停下了脚步，浑身还在发抖。
刑山抓起通讯器，频道里全是各个阵地发来的报告，嘈杂混乱。
“长官！天空出现异象！我部出现恐慌！”
“指挥中心！这是什么东西？！天上那个是我们的阵地吗？！”
“请求指示！请求指示！”
“所有单位，这是总指挥刑山。”刑山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按下了全频广播。
“天象异变已确认，原因在分析，不要慌。”
“重复，所有人留在自己的位置上，谁都不准动。”
他松开通讯器的按钮，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那个通往地下控制室的入口。
天道核心控制室内，许也站在主控台前，注视从深空探测器传回的实时画面。
“是灰眼干的？”刑山推门进来。
“不是。”许也头都没回，“确切来说，不是它主动干的。”
“灰眼的本体质量，大到违背物理常规，波纹是它表面的空间扭曲力场。”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将天道系统的分析数据拉到刑山面前。
“它还没到，但它的质量就在影响周围的空间结构了。”
“天上那些倒影，是光线经过这层力场后被折射回来的结果。”
“就像一面弯曲的镜子，把地球表面的所有细节都映了上去。”
“那它能看到地球表面的一切，包括那些债务锚点。”刑山听明白了，脸色更难看了。
许也对着屏幕上那层波纹力场的数据模型，分析着，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对，这层力场不只是威胁，它也是工具。”许也开口，他转过身，看着刑山。
刑山皱眉。
“地球表面现在布满了债务锚点，那些东西对灰眼来说，好比食物上插满了鱼刺。”许也快速操作控制台，调出了地球的全息模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所有锚点的位置。
“如果灰眼在吞噬之前，通过这层力场看到了这些锚点，它会怎么做？”
“它会拒绝吞噬，它不会吃一颗明显有问题的果子。”刑山接过话茬。
“所以，我们要利用这层力场。”许也点头，“它能折射地表的影像，那我们就反向介入。”
“把它当成复印机。”许也在控制台上操作，天道系统的全部算力被调至最高。
“天道，调取地球地脉未被抽干前的所有历史数据。”
“城市，生态，海洋，大气层，所有的。”
“我要地球在巅峰时期的完整快照。”
【指令确认，正在检索历史数据库......】
【数据量庞大，预计耗时......】
“跳过预估，直接执行，全功率。”
【全功率运转中。】
控制室里，银色核心的转速飙升，冷却液沸腾，气泡翻滚。
“你要干什么？”刑山不解，他从未见过这东西如此功率运作过。
“力场会被动的折射地表的影像，天道系统主动介入这个折射过程。”
“把之前地球上那些繁华，通过力场覆盖在现有的死星表面。”
“在灰眼的视角里，它只会看到一颗充满生机，毫无无防备的肥美果实。”
“债务锚点，就藏在这些光影之下。”如此，许也将对策非常简略的说了出来。
“时间够吗？”刑山喉结滚动了一下，也算是习惯了这个人一如既往的画风。
“必须够。”许也回了句后，全部注意力便都投入到了操作中。
天道系统的后台里，海量的历史数据被调出。
曾经灯火通明的东京夜景，车流如织的纽约时代广场，碧波万顷的太平洋，亚马逊雨林浓郁到发黑的绿色，北极冰盖上反射的刺眼白光。
这些属于地球最后的记忆，被天道系统操作，通过扎在地核中的债务锚点，向外输出。
信号穿透了死去的地壳，穿透了残存的稀薄大气，接触到了笼罩在地球外围的那层空间扭曲力场。
天道系统顺着它的折射规律，反向写入数据，替换掉了真实影像。
过程不算顺利。
第一次尝试，数据与力场的折射频率不匹配，输出的影像扭曲变形，诡异而渗人。
许也调整参数，再来。
第二次，影像清晰了，但覆盖范围只有地球表面的百分之三，剩下的区域仍然暴露着焦黑的战壕和干涸的海床。
“算力不够。”许也咬牙，干脆玩一把大的。
“天道，把所有非核心进程全部关闭，安全冗余砍掉，所有算力压到伪装程序上。”
【警告：关闭安全冗余将导致系统稳定性下降至危险阈值......】
“我知道，执行。”随许也的令下，冷却液温度攀升，缸壁外侧凝结出大片水雾。
覆盖率爬升。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七。
灰败死星，一点一点被虚假的色彩覆盖。
干涸的太平洋重新泛起蔚蓝的波光，焦黑的欧亚大陆被翠绿的植被铺满；
灯火通明的城市群从黑暗中亮起，车流和人影在街道上流动。
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天道系统拼凑出的全息投影。
但那一瞬间，他还是红了眼眶。
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九十六。
“天道，最后的间隙用插值算法填充，不要留白。”
【执行中......】
百分之一百。
【伪装程序部署完成。】
【地球表面视觉欺骗层已全覆盖。】
【债务锚点信号被虚假生态数据完全遮蔽。】
屏幕上，那颗全息模型的地球恢复了它曾经的样子。
蓝色的海洋，绿色的大陆，白色的云层，在阳光下转动。
它看起来那么美，那么生机勃勃。
那么无害。
那么的....好吃。
“毒苹果，上好了釉。”许也靠在控制台上，额头上全是汗。
地表阵地上，士兵们和沐阳者们也看到了变化。
天幕上倒影被取代，繁华之境一点点覆盖了满目疮痍。
断抬着头，看着天上那片他未曾见过的蔚蓝。
“那是什么？“他身边的沐阳者问。
“不知道。”断摇头，“但比刚才好看。”
短暂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紧急警告！】
【月球轨道出现异常！】
【检测到超大规模引力潮汐作用于月球！】
许也拉出月球的实时影像，那颗伴随地球数十亿年的卫星，承受着来自灰眼引力场的直接碾压。
灰眼本体还在太阳系外围，但它庞大到匪夷所思的质量所产生的引力波，率先抵达了地月系统。
月球表面，一道裂痕出现了，贯穿整个星体。
裂痕在极短的时间内扩张，月球表面的环形山和平原被撕裂，大片的岩层剥落，漂浮在太空中。
“不......”刑山发觉自己的喉咙干哑，原本呢以为母星的死去就足够绝望，现在月球崩碎。
那颗守护了地球几十亿年的沉默卫星，在灰眼引力的挤压下，结构失稳。
月球碎了，从中间裂成两半，四块，八块，无数块，几十秒内化作了漫天的碎石和尘埃。
它们不再围绕地球运转，无数月球残渣脱离了原有轨道，拖着长长的尾迹，朝着地球的方向坠落。
【警告：大规模天体碎片进入地球引力范围！】
【预计第一波撞击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