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被幽蓝色的光辉填满，一座新建的巨大晶体容器矗立在中央。

    它由无数块打磨平整的透光岩片拼装而成，容器内部封存着刚抽出来的地脉。

    高压之下，粘稠的幽蓝液体在晶体管壁内缓慢翻滚，它好似一条被囚禁的星河。

    粗大的导管从容器底部延伸出来，扎进周围的岩层，将这种远古的动力输送到深渊的每一个车间。

    断站在容器下方，仰头看着这奇迹，岩和匠一左一右站在一张宽大的黑石桌旁。

    桌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兽皮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复杂的几何线条和力学结构。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岩的手指重重戳在图纸的中央，那里画着粗犷底部庞大直指天空的建筑模型。

    旁边写着四个羽蛇神族的文字，被岩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对天基座】。

    “造船不行？”断转过头，视线从晶体容器落到图纸上。

    “造不出来。根据神族遗留的图纸，哪怕我们有地脉作为动力源，现有的材料强度也根本无法支撑一艘战舰飞到金眼的高度。”

    岩摇了摇头，指着头顶遥远的天幕，“重力、辐射、空间压强，随便哪一项都能在半空中把我们用凡铁拼凑的船壳压成废料。”

    他盯着断的眼睛：“船飞不上去，但我们可以造塔。”

    “既然天太高，我们就把大地拔高，我们在这里打下地基，一层一层往上垫，把武器，把战士，把大炮，全都送到那个发光的杂碎面前去。”

    “我同意。”断的左手握紧刀柄，“只要能把刀送到它眼前，造什么都行。”

    “同意有什么用！”匠的半截机械躯体在地上踩出火花，他把几块灰败的金属残渣砸在图纸边缘。

    “你们以为造塔是堆石头吗？”匠指着图纸底部那些承重结构，“越往上，底部承受的重量就越恐怖。再加上头顶那颗伪日散发的高温和辐射，普通的铁石上去就会融化、崩塌。”

    匠脸上肌肉扭曲：“建造巨塔，我们需要一种能承受超高温、强辐射、还要具备极强韧性的神铁合金，图纸上有配方，我们用现有的矿石试了几百次，前面都对了，但就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道淬火工序，普通的冷水根本压不住那种狂暴的热量，刚一接触，水就蒸发了，金属直接脆裂。”

    匠咬着牙，“配方上说，这道工序必须使用蕴含极高生命能量的生物冷却液来淬火，这地下连根草都没有，去哪弄这种冷却液？”

    岩不语，慢慢转过身，抬起手，指向了深渊盆地的另一端。

    “那里有。”那里有一座刚刚建成不久的特殊车间，内部诡异的平静。

    匠愣住了，机械腿发出咔哒声，他顺着岩的手指看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断迈开脚步，向着那个特殊车间走去，岩和匠跟在后面。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个特制的黑色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躺着一名刚刚成年的沐阳者。

    他们大多只有十六七岁，身体刚刚完成玉化，不存在逼迫，他们是自愿躺进去的。

    粗大的半透明导管刺入他们的手腕、脖颈和心脏，鲜红中带着幽蓝的血液顺着导管被抽离出来，汇聚到车间中央的一个巨大蓄水池里。

    这些年轻的生命，在一点点枯萎。

    他们眼中的光彩逐渐黯淡，玉化的皮肤剥落，露出下方干瘪的血肉。

    为了保持血液的活性，抽血的过程极度缓慢，他们要在清醒中感受自己被抽干。

    “这就是你说的生物冷却液。”匠看着蓄水池里翻滚的粘稠液体，他是个铁匠，他习惯了敲打钢铁，但用同族的血来淬火，依然超出了他的底线。

    “他们是铁牙城的骨血。”岩闭上眼睛，掩盖住那一丝不忍，“但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一个躺在凹槽里的少年看到了断，少年的半边身体已经干瘪，但他依然用力扯出一个笑容。

    “断统领....”少年虚弱地开口，“我的血，够不够浇出一块神铁？”

    断走到凹槽边，用那只凡人的左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够。”断的话语没有起伏，“你的血会变成塔的一部分。”

    半天后，断离开车间，他身后跟着另一批两千名刚刚成年的年轻战士。

    他们是下一批献祭者，断带着他们穿过荒芜的黑色大地，一直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一面透明、冰冷、无限延伸的壁垒。

    在这里，他们无法前进一步。

    断站在壁垒前，转身看着这群年轻的战士。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敬畏，以及对死亡的坦然。

    “你们知道墙外面是什么吗？”断指着壁垒外那片模糊扭曲的景象。

    在外界，那只是许也庭院里的绿植、砖石、是一把被放大的藤椅。

    但在因为缸壁折射和认知局限而视线扭曲的土著眼中，那些巨大的绿色轮廓变成了古老的原始森林，那些砖石变成了宏伟的失落神殿。

    那滴落的水珠，是神赐的甘露。

    “那是我们的故土！”断拔出斩马刀，刀锋在壁垒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在千万年前，我们的先祖在那里飞翔！我们在那里建造了真正的神国！那里有甘甜的水，有长满果实的树，有不需要躲藏在阴沟里的生活！”

    两千名战士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描述。

    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就是这片冰冷的黑石头。

    断仰起头，竖瞳直指穹顶中央那颗散发着金光的伪日。

    “是天上那个发光的恶魔，那个虚伪的神祇！它嫉妒我们的强大，它毁灭了我们的神国，用这面看不见的墙把我们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它想让我们在这个盒子里烂掉，变成只配被它取乐的虫子！”断转过身，暗红色的光芒在他右臂游走。

    “但我们挺过来了。我们吞下了毒矿，我们把光压进了骨头里，我们重新站了起来！”断左手握住斩马刀的刀刃，用力一划。

    鲜血涌出，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今天，我在这里立下血誓！”

    “我们将用我们的骨血，铺成一条重返家园的路！”

    “我们将铸造直通天际的高塔，用神铁打造利刃，亲手把那个恶魔的眼珠子挖出来！”

    “夺回属于我们的天空！夺回我们的故土！”

    两千名年轻战士的眼眶红了。

    他们体内的血液因为狂热而沸腾。

    死亡对他们来说不再是终结，而是通向故土的基石，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夺回天空！”

    “挖出金眼！”

    狂热的呐喊声汇聚成洪流。

    这群年轻人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催促，他们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疯狂而坚定地向着那个名为荣耀的献祭车间走去。

    他们急于放干自己的血。

    深渊的最底层。

    第一台由地脉能量驱动的高压锻炉轰鸣。

    “开闸！”匠亲自站在操作台上，他的机械手臂紧紧握住拉杆。

    熔化的神铁合金从出料口喷涌而出，顺着沟槽流向模具。那不是普通的铁水，它散发着刺目的白光，里面夹杂着细微的幽蓝脉络。

    当铁水填满模具，匠拉下另一根拉杆，从献祭车间引出的粗大管道开启。

    蕴含着数百名年轻沐阳者生命能量的暗红色冷却液，如瀑布般倾泻在滚烫的神铁上。

    “嘶啦——”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遮蔽了整个车间。

    蒸汽散去。

    一块呈现出暗金色泽，表面隐隐浮现出血色纹路的巨大合金模块，躺在模具里。

    它散发着惊人的强度与威压，连周围的高温都在它面前被隔绝。

    成了。

    数十台重型机械臂在幽蓝色地脉能量的驱动下运转。

    履带摩擦地面，齿轮咬合。

    机械臂将这块刚刚成型的神铁塔基吊起，缓缓移向深渊中央预定的位置。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塔基落地。

    大地为之震颤。

    这是通向天穹的第一级台阶。

    不可撼动的重量感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岩走到一面平整的黑色岩壁前，他手里拿着一把由边角料打磨成的刻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塔基，看了一眼那台依然在抽取地脉的机器，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源源不断走向献祭车间的年轻人。

    刻刀在岩壁上划下深深的沟壑，石屑剥落，一行大字出现在岩壁上。

    【铸塔纪元·元年】。

    岩扔掉刻刀，原初纪元翻篇了。